秦薇听到江帆的回答,摇了摇头,正色看着他:“我问的不是我们没什么来海边,而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知道的,我公公没人照顾,小兴还病倒了,我不明白你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江帆听着海浪的喧嚣,回答道:“什么都不做。”
秦薇再度怔住:“没有目的?那我们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未必每一天都是需要有意义的,你活得太累了,应该尝试做一些没有意义,却能让自己放松的事情!”
江帆看着时刻神经紧绷的秦薇,抿了下嘴唇:“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们毫无目的的来到这里,加油、吃饭、喝水,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在浪费金钱!可你却忽略了,人不仅仅需要物质,情绪也需要宣泄!你已经站在了这里,长春的任何事情,都与你无关,你再怎么担心,也帮不上忙,所以暂时把一切都忘掉,只看海!”
“……”
十五分钟后,秦薇坐在礁石上,看着夕阳沉入海面,只剩下一缕金边,盯住了夜空中出现的一颗星星。
江帆见夕阳沉下,站起身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这附近有家小店,师傅做的海鲜很不错。”
秦薇声音不大:“再坐坐吧,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
“好。”
江帆应下,安静的坐在了一边,虽然秦薇提出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但这还是两人相识这么久,他第一次听到她为自己提出要求。
浪声涛涛,海风徐徐。
秦薇坐在石头上,安静的看着海面,心神沉寂在这片辽阔与悠远之间。
“噼里啪啦!”
忽然间,远处燃放起了烟花。
一家临海饭店门前的茅草棚里,一群大人正围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唱生日歌,点燃的烛火照亮了女孩的脸,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荡。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秦薇脸上无声滑落,落在礁石上消失无踪。
江帆注意到秦薇的变化,又看了看远处的人群,轻声开口:“你怎么了?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我伤心的不是想起了伤心事,而是连可以回忆的伤心事都没有!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爸爸妈妈,可这个世界上的人,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或许我小的时候,也曾被爸爸扛在肩头,也被妈妈抱在怀里亲过,或许爸爸还啃过我的小脚丫呢。”
秦薇直直的看着远处的茅草棚,泪水划过倔强的脸颊,蜷缩起身体,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对于自己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我有个姑奶奶,后来她走了,我就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但我知道自己不姓秦,现在的名字,是院长用她的姓给我起的,我甚至忘了自己姓什么。”
江帆嘴唇动了动,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让秦薇自己将情绪发泄出来,胜过他人的千言万语。
秦薇肩头耸动,声音沙哑:“你知道么,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早说!”
江帆略有些意外,作势准备起身:“你在这等,我去买蛋糕!”
“我的生日,是被送到孤儿院的日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秦薇擦掉眼泪,再抬起头时,脸上换回了那副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江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的是什么?”
江帆被问得一愣:“我跟阿武是兄弟,照顾你们是分内之事,就像你照顾张家人一样!”
“这不一样!我照顾他们,是因为我没有选择,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我没得选,可你不同!你没必要把阿武的担子接过来,更没必要盯着我不放!”
秦薇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擦掉残留的泪痕,也像是要擦掉那份不该有的软弱:“我秦薇从孤儿院走出来,什么苦没吃过?张家的事,小兴的病,我自己扛得住……以前也一直都是自己在扛,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你懂吗?”
海风卷着烟花的余味吹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里,多了几分江帆从未见过的惶惑。
江帆看着她故作坚硬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捏紧了身边的礁石。
阿武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突然窜进脑海,那天的枪声还在耳边回响,阿武最后推他的力道那么大,那句照顾好家人的话语,仿佛又在风中传入耳畔。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扛得住”这三个字,在江帆听来格外扎心。
他见过秦薇在酒吧下台敬酒时的惶恐,见过她被高利贷催收时的局促,也见过她为了给撑起张家的疲于奔命,似乎在见面的那天起,她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她总把自己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可此刻,那层壳分明裂开了一道缝。
“没人说你扛不住。”
江帆的声音比海浪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扛得住不代表要硬撑,阿武要是在,也不会看着你这么累。”
“他是他,你是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被我们拖累。”
秦薇的肩膀垮了一下,语气软得像一滩水,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瞳仁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在抗拒什么:“我怕……我怕习惯了有人帮衬,习惯了不用事事都自己扛,等哪天你走了,我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帆的心里。
他转过头,望着漆黑的海面,看向了远处忽明忽暗的渔火。
他想对秦薇承诺,告诉他自己会陪她等下去,哪怕等不到阿武,至少也会等到小兴病好了,等张叔有人照顾了,等一切都稳定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会留下,但他不能给承诺。
走在这条路上,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想赚钱救张兴的命,他必须捡起刀,端起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下一个张武,溺死在这肮脏的江湖中。
他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忽然消失了,此刻的承诺,会对未来的秦薇造成多大的伤害。
“对不起。”
秦薇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传进了江帆的耳朵里:“是我的情绪太激动了,我心里一直在渴望有人能帮我分担,这种渴望缠绕着我的理智,让我既想抓住这难得的喘息,又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你是自由的,我不该把自己的情绪带入到你的世界里,你的去留不该由我决定,我更不该在自己失去自由的情况下,拉别人下水。”
“别觉得你欠我的,这是我欠阿武的。”
江帆调整好了情绪,回避着沉重的话题:“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尝尝,或者看看本地的夜景。”
“这还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城市,听你的吧。”
秦薇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率先朝着岸边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不再是往日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害怕触碰什么,又像是在默默期待什么。
海风里,烟花的味道渐渐散去,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两人各自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
……
长春。
绿园区,新月屯。
老猫相隔数日,再度回到了埋枪的那座桥下,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箱子,脑瓜子里充满了问号:“尼玛的!人没找我,枪咋还唧吧没了呢?这群损篮子,究竟是给我唱哪一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