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了。
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是天亮了还是天又黑了。
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灰蒙蒙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擦掉了昨天的一切。
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的痕迹。
她翻了个身,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一扇好久没上油的门。
真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
身体很沉,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仿佛生活给了她一拳,她就原地趴下睡了一天。
半梦半醒间,罗桑还在那里维持,
“_hUO_Sai_ZUO_工”。
她甚至怀疑罗桑上辈子的死法,
是不是_ShUang_Si_的。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飘过去。
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她想抓,没抓住。
她在心里想,ai机器果然还是不能代替人类啊。
醒来时隐隐感觉有些落枕。
她歪着脖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像一只生锈的齿轮。
脖子又僵又疼,也不知道是昨晚睡姿不对,还是被他折腾的。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一个懒腰。
浑身像被打了一般酸痛。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着。
她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
皱巴巴的,软塌塌的,再也没有力气展开。
她转头望见罗桑还睡在她左侧。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口呼吸,睡觉习惯不好。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倒是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的眉眼总是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也可能是习惯性装逼。
睡着的时候那些褶皱都舒展开了,
露出底下那张看似年轻的、干净的、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脸。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她腰侧。
刚才她从床上弹起来时,分明已经拿开了罗桑搂着她腰的手。
倒是这会儿,他又跟装了GPS定位导航系统似的,稳稳当当又摸了上来。
无耻,下流。
裴怡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见他那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她又想起了一些共沉沦的画面,顿时羞红了脸。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下,又缩回去。
再一听罗桑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发动时的轰鸣。
裴怡瞬间感觉自己在老家乡下农田里插秧,画面感扑面而来。
一呼一吸之间,他还夹杂着一点哨音。
裴怡想起来了,这货还真会吹口哨。
之前就给她吹过一首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
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听的歌。
裴怡听着那声音,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在床上是狼,在睡梦里是台拖拉机。
没办法,老黄牛爬犁。
只有累坏的牛,
没有耕坏的地。
她忍着笑,翻了个身,面朝他。
看着他那张被呼噜声震得微微颤动的脸,
看着他那张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无辜的脸。
裴怡抬头瞟了一眼旁边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玻璃的,透明的,里面堆着几根烟头。
有的已经燃到了滤嘴,
有的还剩一小截烟丝,
有的被掐灭时还带着一点火星,把滤嘴烫出一个焦黑的疤。
按照一次一根事后烟的逻辑。
嗯,她仔细数了数,
烟灰缸里一共六根烟头。
她在心里默默地运算着。
昨天从酒吧回来,到出租车上,到家里,到她睡觉,到他去二楼自己房间,再到他把她扛过来自己房间,到洗澡,最后到床上。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点着那些烟头,像是在数一串念珠。
六根,那就是六次。
她心想,想必是昨天一天累坏了。
毕竟他这个年纪,一天五六次确实是——
“俺不中嘞~”
她想起网上那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地上,配着那行字。
这兄弟几个倒也有意思。
罗桑睡觉打呼噜,震天响,像一台老式拖拉机。
平措睡觉磨牙,跟土拨鼠打洞似的,咯吱咯吱,听得人牙根发酸。
就是不知道多吉睡觉是什么坏习惯。
她开始回忆,多吉以前高中上课时候中午午休。
那是高一刚开学不久,九月的川西还很热。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得教室后排的学生昏昏欲睡。
多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他那副自然卷的头发上,像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了一层金。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那蓬松的头顶。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怕吵醒他。
嗯,多吉平时都很正常。
就是有一次似乎学习压力过大,大中午的午休搁那里梦游。
那次多吉从教室一路闭着眼睛走到了她办公室,然后杵在门框那边。
可把她给吓坏了。
那天中午,裴怡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忽然觉得门口有个人影。
她抬起头,看见多吉站在那里。
多吉闭着眼,穿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歪着。
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快要倒下的雕像,
可就是没有倒。
她喊了他一声,没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不敢推他,怕吓着他。
怕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摔出来,摔伤了哪里。
两人皆站着。
裴怡当时甚至都在考虑,多吉会不会闭眼说瞎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多吉问她:
裴老师,我怎么在这里?
她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
梦到自己在草原上骑马,马跑得太快了,他停不下来。
裴怡那时候就想,还好他们教室都在一楼。
不然万一哪天窗户没有关紧,多吉从楼上跳下去可怎么办。
那时候,她的教资可就真要被上天收回了。
裴怡想了想当初平措磨牙声音和电钻似的,她就是在酒店里奖励了平措一个大逼斗。
那一巴掌扇得清脆响亮。
扇得平措当场懵了,扇得他醒来后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罗桑是平措的哥,也不能亏待他。
要雨露均沾,良性发展。
于是裴怡思索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也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