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跟着秦老太太踏进昏暗的卧房,一股浓重的颓败气息扑面而来。
秦老爷子死气沉沉的躺在病床上。
往日里精气神十足的老人,此刻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脱了一圈。
听见脚步声靠近,秦老爷子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浑浊的双眼扫过门口,在看清来人只有秦朗和秦老太太时,干枯的眼底瞬间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大房那对他寄予半生厚望的儿孙,他疼了一辈子、偏心了一辈子,到头来他卧病在床,无人问津。
反倒是被他冷落半生、处处苛待的老三,不计前嫌过来探望。
一想到这里,秦老爷子心口就堵得更厉害了,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连带着胸口都阵阵抽痛。
秦老太太跟他过大半辈子,到底心软,连忙上前想扶他一把。
却见秦老爷子咬牙撑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身体虚弱,喘了好半天才平复下咳嗽,目光转移到秦朗身上,声音沙哑干涩。
“老三……是爹糊涂……是爹对不住你……”
他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好面子,一门心思扑在秦朋、秦旺身上,总觉得大房能给他争光、给秦家撑门面。
为此他苛待其他几个儿子,抢占他们的资源,偏帮大房。
可到头来,他掏心掏肺疼出来的儿孙,自私凉薄,他病倒了连一副药、一文诊费都舍不得出。
反倒是被他亏欠最多的秦朗,成了唯一来看他的人。
“爹这辈子……眼瞎心盲,分不清好坏……对你太刻薄、太不公了……”
秦老爷子越说越愧疚,眼眶通红,又是一阵连连咳嗽,气息断断续续,“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这番迟来的忏悔,倒是情真意切。
只是站在炕前的秦朗,神色自始至终淡漠从容,没有一丝波澜。
若是原主恐怕会心有感触,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得到了来自亲爹的认可。
可他不是原主,对秦老爷子本身就没有多少感情。秦老爷子偏心也好,自私,冷漠也罢,对他都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毕竟他早就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
今日过来探望,也不过是恪守本分、尽一份为人子的责任,也算全了原主的一番愚孝。
秦朗看着秦老爷子忏悔的模样,淡然开口:“爹不必多想。有病便医,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安心养病即可。”
秦老爷子看着他疏离淡然的模样,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就在屋内气氛沉闷之际,院外传来了马车声响,紧接着是秦二利落的通报声。
“爷,余大夫请来了!”
话音落下,一身药袍、背着药箱的余大夫,板着一张脸,气冲冲地跨进了院门。
他人还没进屋,满肚子的牢骚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秦朗!你小子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余大夫快步走进卧房,一眼瞅见秦朗,吹胡子瞪眼,语气幽怨又好笑:
“前阵子你为了老夫的药材三五不时的就上门打秋风,甚至还把老夫不远千里的骗到了北地!
结果呢,你北地也去了,银子也赚足了,就把我这老郎中彻底忘干净了!”
“这会儿家里有人病了,着急了,又立马让人火急火燎把我拽过来!”
“合着我庆余堂是给你一个人开的?我老头子是专门为你效劳的?没事就晾着我,有事就随叫随到?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道理!”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吐槽,半点不客气。
秦朗早已习惯了余大夫的直脾气,闻言也不恼,好声好气地陪着笑解释。
“余大夫莫气,是我的不是。这段日子实在太忙,生意、家事两头赶,压根抽不出空登门拜访。”
“等我这阵子忙完,定然天天去您堂里坐坐。到时候我亲自带人,给您盘个火炕,保准您冬日暖和舒坦。”
本以为这番诚意能哄得余大夫消气。
谁知余大夫听完,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糊弄谁呢?!眼下冬都快过完了,等年后天一天天回暖,我要火炕有什么用?留着明年开春晒灰吗?
还有你没事少往我那里跑,省的影响老夫开门看诊!”
秦朗闻言无奈失笑,也不再辩解,任由他发泄怨气。
余大夫嘴上骂得凶,手上却半点不拖沓。
毕竟是医者仁心,既然来了看病,便不会敷衍了事。
他走上前,伸手搭上秦老爷子的手腕,细细搭脉,片刻后又翻看舌苔、观察气色。
一番诊查下来,余大夫心里已然有数。
他对着秦老爷子直言道:“你这身子,皮肉筋骨没大毛病,只是郁结于心、气滞伤肝,硬生生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说白了就是心病!”
“你这是心思太重、执念太深,钻牛角尖太过,积郁成疾。”
余大夫语气中肯地开导:“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好好休养、放宽心思就能好转。但你若是继续钻死胡同、整日愁闷苦恼,日后可就不好说了。
老夫这话可不是吓唬你,身体是你自己的,还是要擅自保重。”
秦老爷子闻言连连点头,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唏嘘。
开导完病人,余大夫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准备开药方。
笔尖刚落,他余光瞥见一旁神色淡然的秦朗,又想起一路上秦二念叨的那些话。
这老头一辈子偏心偏到离谱,亏待最出息孝顺的儿子,宠着一群白眼狼,到头来落得无人养老、卧病无人管的下场,实属活该。
余大夫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治病归治病,公道归公道。
这种拎不清、偏心眼的糊涂老人,就得好好清清心火、治治执念!
他当即大笔一挥,原本平和的调理方子,硬生生被他加了足足十成剂量的黄连,下手半点也不客气。
一碗苦药,治身病,更治偏心的心病!
这黄连秦老太太早就尝过,如今轮到了秦老爷子,倒是不偏不倚。
秦朗站在一旁,将余大夫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细微的笑意,并未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