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家的晚饭吃得有些安静。
陆战国难得没有在饭桌上摆那张严父的臭脸，甚至破天荒地开了那瓶平时舍不得喝的茅台，倒了小半杯，就着一盘花生米抿了两口。
吃完饭，陆战国靠在堂屋的沙发上，打开了旁边柜子上的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京剧《红灯记》。
他半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心情显然不错。
沈兰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收拾利索，又从水缸里捞出一个冰镇了半天的西瓜。
沈兰把切好的西瓜装进搪瓷盘里，端着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间是陆明月的屋子。
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沈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瞧。
只见陆明月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的床铺上还散落着几卷干净的纱布。
她盯着手里的红花油，一会皱眉头，一会又咬嘴唇，连门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沈兰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把盘子搁在书桌上。
“看什么呢？一瓶红花油还能看出花来？”
陆明月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药瓶和纱布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弹了起来。
“妈！你进来怎么都不出声的！”陆明月脸颊涨得通红，活像个被抓包的小贼。
沈兰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是你自己魂不守舍，我在门口站半天了。怎么，心疼人家了？”
“我……我才没有！”陆明月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是整理一下抽屉，这药放着也是占地方。”
“行了，别搁这儿跟我装了。”沈兰捏起一块西瓜递过去，“吃块瓜解解暑。你下午从回来就没个好脸色，这会儿还在这儿嘴硬。”
陆明月接过西瓜，咬了一小口，闷闷地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兰拿手绢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天下午，你赵阿姨来找我了。”
陆明月啃瓜的动作瞬间停住了。她竖起耳朵，视线不自觉地往沈兰这边瞟。
“来干嘛？”
“还能干嘛？”沈兰故意拉长了声音，“为了你跟关超那小子的事儿呗。”
陆明月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他过他的考验，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啊？”
沈兰作势要站起来，“那我明天一早就去老关家说清楚。就说咱们明月根本没看上关超，让他以后别再来大院里献殷勤了。反正大院里盯着你的小伙子多了去了，咱们再慢慢挑。”
“哎呀妈！”陆明月急了，一把拽住沈兰的胳膊，把她拉回椅子上。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陆明月跺了跺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赵阿姨到底怎么说的？”
沈兰看着自家闺女这副别扭的模样，心里一阵好笑。
“你赵阿姨那脾气你还不知道？火急火燎的。”
沈兰重新坐稳，“她恨不得明天就把你迎进门，后天就抱上大胖孙子呢。今天跑来我家，就差没当场拍板定日子了。”
陆明月一听，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这……这也太快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是啊，我也跟她说了。”
沈兰收起打趣的心思，语气变得正经起来，“结婚毕竟是你们两个孩子一辈子的事。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陆明月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碎花图案。
“你现在要是点头，妈就去跟你赵阿姨对个话。你们俩是打算先处个对象，名正言顺地走动走动，还是直接把事儿给定下来？”
陆明月咬着下嘴唇，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妈，那你的意思呢？”
“我能有什么意思。”
沈兰笑了，“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跟你爸把把关也就是了。关超这孩子，我算是看着长大的，人虽然闷了点，但胜在踏实肯干，又护短。
今天这事一出，大院里谁不说他对你是实打实的真心？你要是真嫁过去，你赵阿姨那爽快性子，肯定不会给你受婆婆气。”
陆明月听到沈兰夸关超，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沈兰瞥了她一眼，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啊，这事儿现在还有个坎。”
陆明月一愣，赶紧问：“什么坎？”
“你爸的意思是，虽然关超过了他的考验，但他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老关家。”
沈兰叹了口气，一副很是发愁的模样，“晚上吃饭前，你爸跟我漏了个底。他说起码还得把你留在家里两年，等岁数再大些，心性更稳重了，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两年？！”陆明月惊呼出声，音量都拔高了。
沈兰挑眉：“怎么，嫌长啊？”
陆明月自知失态，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那就留两年呗。反正我也不急着嫁人。既然爸舍不得我，那我就多陪你们两年，听爸的！”
沈兰听着她这言不由衷的话，直接乐出了声，伸手指了指她的额头。
“你这死丫头，在这儿跟我耍什么心眼！嘴上说着听你爸的，你那心怕是早就插着翅膀，飞到老关家去了吧！”
陆明月捂着额头，羞得直往被子里钻。
“妈！你别说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沈兰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你爸那脾气也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其实最顺毛驴。
真到了关键时候，只要关家能拿出诚意来，他拦不住你的。你这几天先别往外跑，在家里安生待着，别让你爸看着心烦。”
陆明月乖巧地点了点头。
“药酒收好了。”沈兰站起身，指了指她的枕头，“大晚上的，别抹了药弄得满屋子味儿。早点睡。”
说完，沈兰端着空盘子出了屋。
门一关，屋里又剩下陆明月一个人。
她重新把那瓶红花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脑子里全是关超那条肿得发紫的胳膊。
李大夫给他揉淤血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人怎么就这么傻，不知道喊声疼吗？
正胡思乱想着，窗外突然传来“笃”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