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嗓音都变调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高大魁梧、皮肤晒得发黑的男人，背上扛着和陈飞一模一样的三十公斤军用背囊，步伐大得吓人。
“他怎么追上来的！”
王建军转头去看陆战国。
陆战国紧绷的脸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跟上了。
跑道上。
距离终点还有最后八百米。
陈飞感觉自己的肺管子快要炸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下半程他在平路死命提速，借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追平了在长坡反超他的关超。
可他现在大腿肌肉在剧烈痉挛。
陈飞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关超。
这黑炭头的下巴上原本贴着的白纱布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边缘翘起，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破皮。
他右边胳膊上那块紫青，因为充血和剧烈运动，这会儿肿得老高，看着触目惊心。
可偏偏，关超的脚步一点没虚。
落脚重，抬腿稳。
“你特么……”陈飞大口喘着粗气，汗水糊住了睫毛，“你吃药了是不是……”
关超没看他。
他双手死死攥着背囊胸前的卡扣，骨节泛白。
呼吸沉得带喘，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剩下最后八百米。
今天就算背着一座山，他也得把这最后八百米跨过去。
过了终点，才能有娶媳妇的资格！
关超牙关猛地咬紧，腮帮子两侧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他双腿猛地发力，原本已经达到极限的步频，竟然在这一刻又快了一拍。
“卧槽！”
陈飞骂了一句脏话。
这特么还能加速！
陈飞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刺痛强行提气，拼了老命跟上去。
终点线外。
王建军急得原地直跳，直接双手做成喇叭状，扯着嗓门吼了起来。
“陈飞！最后五百米！冲刺！给老子把速度提起来！”
“侦察连的脸面全在你脚底下了！冲！”
陆战国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跑道上的两个人越逼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两人完全并排，甚至连脚步声都重叠在了一起。
军胶鞋底砸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疯狂的撞击声。
“啊——！”
陈飞发出一声嘶吼。
他不管不顾地把上半身往前倾，完全放弃了呼吸节奏，试图在最后五十米用爆发力压倒关超。
关超瞳孔缩紧。
右胳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昨天硬接陆战国那一脚留下的后遗症。
他直接把痛觉屏蔽。
胸膛剧烈起伏。
“砰！”
关超左脚落地，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借着这股推力，硬生生往前窜出了一截。
最后十米。
半个身位。
就这半个身位的差距，关超顶着陈飞通红的眼珠子，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滴——”
陆战国大拇指重重按下机械秒表的按键。
陈飞紧随其后冲过线。
过线的那一秒，陈飞双腿彻底发软，直接朝前扑了出去。
他在沙土地上往前滚了两圈，连背囊都没力气卸，直接大字型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干呕。
“陈飞！”
王建军赶紧跑过去，一把扯住背囊的带子，帮他把重量卸下来。
关超冲过线后，往前多跑了十来米做缓冲。
他没倒下。
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下，两只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双手抓住背囊的肩带，猛地往下一拉。
“哐当。”
三十公斤的背囊重重砸在脚边，荡起一阵灰尘。
关超转过身，大步朝陆战国走去。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土里。
下巴上的纱布彻底掉了，鲜血顺着脖颈流进作训背心里。
他在陆战国面前一米处停下。
双腿并拢。
挺胸，抬头，立正。
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姿。
“报告首长！”
关超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三十公斤负重，越野十公里，第一名冲线！考核完毕！”
声音极大，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王建军在旁边扶着陈飞，听见这一嗓子，整个人都麻了。
他转头看着站得笔直的关超，再看看地上还在大喘气的陈飞。
这可是他们侦察连的尖子！
陈飞平时跑轻装，全军区都没对手。
今天背着三十公斤，居然被一个基层连队的营长给压着跑了全程？
最要命的是，这关营长昨天才挨过揍，带着伤！
陈飞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冲着王建军摆了摆手。
“连长……我服了……”
陈飞嗓子哑得厉害，“七公里大长坡……他背着这铁疙瘩直接超了我……后半程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愣是没追上他一步……”
王建军彻底没话说了。
这下大脸算是丢到家了。
陆战国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械秒表。
秒针停在了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数字上。
陆战国眼皮猛地一跳。
这成绩。
打破了军区过去三年特战大队保持的负重越野记录。
陆战国喉结滚了滚。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关超身上。
这小子右边胳膊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下巴还在滴血，站得倒是一棵松。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半点退缩。
陆战国心里的防线，慢慢松动了。
这种兵，骨头硬得敲都敲不碎。
明月要是跟了他，这辈子确实受不了欺负。
陆战国嘴角刚想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了下来。
首长的架子不能倒。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陆战国把秒表揣进兜里，板着脸开口，“去医疗站包扎一下。看你这血葫芦的样子，出去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
关超没动。
他双腿依然绷得笔直。
“首长。”
关超直愣愣地盯着陆战国，“我跑了第一。”
陆战国眉头一皱。
“我知道你跑了第一！我眼睛没瞎！”
“您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关超根本不接陆战国的茬，直接把话挑明。
王建军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小子疯了吧，敢当面逼问军区首长！
陆战国被这愣头青一句话顶在肺管子上，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