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超清了清嗓子，不敢直视关静的眼睛，只能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语气生硬地强调。
“老陆家跟咱们家是老交情，明月那是陆叔和沈姨的闺女，在我眼里，那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片子，就跟亲妹子一样。以后这种不着四六的话，你少在我面前提，听见没有？”
关超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活像是在做入党宣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亲妹子”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烦躁和失落是怎么回事。
关静看着哥哥这副死鸭子嘴硬、油盐不进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她原本还想着，要是关超真有那个意思，她就大发慈悲地把陆明月对他也有意思这件事全抖搂出来。
这两人一个木头，一个死傲娇，要是没人推一把，估计这辈子都对不上眼。
可现在一看关超这副板着脸训人的德行，关静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把人家当亲妹子是吧？
关静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甩，冷哼了一声。
她要是现在把陆明月那点少女怀春的心思说出来，不仅她哥这个榆木疙瘩接不住，回头要是传到陆明月耳朵里，那疯丫头非得顺着大院的墙头爬过来，把她活活掐死不可。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把全天下的女同志都当亲妹子！”
关静懒得再搭理他，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父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就抱着你的绿军装打一辈子光棍吧！”
关超被妹妹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机械厂家属院煤球炉子烧透了的呛鼻味儿。
关超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明月的纤细身影。
“嘿，你这死丫头，找抽是不是！”关超在后面虚张声势地扬了扬巴掌。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关超望着前面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道月白色的倩影。
当妹子吗？
关超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粗糙的大手又摸了摸板寸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傻笑。
另一边的郭家。
客厅里亮着白炽灯，郭丰坐在长沙发上，双脚泡在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盆里，热水蒸腾起阵阵白气。
孙桂芳手里拿着条干毛巾，站在旁边，半天没听见动静，忍不住拔高了嗓门。
“老郭！我刚才跟你掰扯了半天，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郭丰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听见了。雪婷这丫头就是从小被你惯坏了，脾气太娇。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闹点别扭就往娘家跑，还要出去上什么班！
朱涛好歹是个机关干部，大小算个体面人，又不是养不起老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郭家的闺女在婆家吃不饱饭，非得抛头露面去挣那几块钱。”
孙桂芳一听这话，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茶几上。
“吃得饱个屁！你还替那个白眼狼说话呢！”
孙桂芳指着郭丰的鼻子，连珠炮似的开骂，“你当朱涛是个什么好东西？你闺女在他们老朱家，连块猪头肉都吃不上！人家吃肉，她只能啃白菜梆子！”
郭丰擦脚的动作停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回事？朱涛每个月工资也不少，怎么连口肉都不给吃？”
“你以为呢！”
孙桂芳冷笑连连，干脆搬个凳子坐在郭丰对面，把郭雪婷昨天受的委屈，还有朱老太怎么撺掇朱涛找打字员生儿子，以及朱涛怎么盘算着利用老丈人提副科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抖搂了出来。
“你听听！你竖起耳朵好好听听！”
孙桂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人家这是把你当成垫脚石了！指望你舍了老脸去求赵副部长，帮他把副科长的乌纱帽戴稳当。
等他升了官，转头就能把咱们闺女一脚踹了，八抬大轿去迎那个能生儿子的打字员进门！你还在这儿心疼他体面呢！”
郭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把毛巾砸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把裤腿都打湿了。
“岂有此理！”
郭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玻璃杯嗡嗡作响，“我郭丰的闺女，堂堂后勤部部长的千金，下嫁到他们那个破落户家里，他不仅不知道感恩，还敢弄出这种乌七八糟的破事来！”
郭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别人在背后算计他，更何况是算计到他亲闺女头上！
“想借我的梯子往上爬？做他的千秋大梦！”
郭丰咬着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孙桂芳，“雪婷想上班是吧？行！明天我就去给后勤部招待所的李所长打个招呼，那边正好空出一个仓管员的位子。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工作清闲，每个月也有二十几块钱的进项。先让雪婷去干着，以后有机会再转正。”
孙桂芳一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这还像句人话。女人手里有了钱，腰杆子才能挺直。我看老朱家以后还敢不敢拿捏她！”
郭丰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这事儿没完。朱涛不是想提副科吗？我倒要看看，没了咱们郭家在背后撑着，他那点能耐能不能飞上天去！”
……
第二天是周日，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
朱涛一大早就过来这边买东西。
“同志，给我拿两条大前门，再来两瓶高粱烧。”
朱涛指着柜台里的东西，声音放得很大，生怕售货员听不见。
售货员麻利地把东西拿出来放在玻璃柜台上，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打。
“一共十五块八毛，外加四张烟票两张酒票。”
朱涛掏钱的手猛地一哆嗦。
十五块八毛！这都顶得上他十天的工资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换来副科长的位子，这点钱算什么！
等提了干，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能把这笔钱赚回来。
交了钱，朱涛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又转身去了糕点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