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身子一僵,没说话,只是脸更红了,低头摆弄着裙子上的褶皱。
“我的天爷啊!”
赵翠娥一看这反应,还有啥不明白的,当时就炸了庙,“你疯了?那是杀猪的!是个粗人!住的是土房,干的是下九流的活!你是厂长千金,是要考大学的!你要是跟了他,我这就去找块豆腐撞死!”
“杀猪的怎么了?”
李芳也急了,梗着脖子喊,“劳动人民最光荣!再说了,人家长得精神,又有力气,还能保护我!你们就是势利眼!”
“我势利眼?我是为了你好!”
赵翠娥气得直哆嗦,指着李明辉骂,“老李,你看看你闺女!这就是你带她去见那个野男人的下场!魂都被勾走了!”
李明辉也头大,他也没想到闺女口味这么重,放着好好的干部子弟不要,看上个魏野。
“行了行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明辉打圆场,“那魏同志看着是个冷淡性子,未必看得上咱芳芳……”
“他敢看不上?!”
赵翠娥嗓门更高了,“我闺女那是金枝玉叶!他一个杀猪的祖坟冒青烟了才敢想!不行,这苗头必须掐死!芳芳,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
李芳一跺脚,哭着跑回了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赵翠娥气得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那个魏老三到底是哪路神仙,别真是个给闺女下了蛊的狐狸精!”
县委家属院的楼道里,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晕把水泥台阶照得惨惨淡淡。
赵翠娥那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摔门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狠劲儿扇风。
这都叫什么事儿!
厂长的千金看上了个光膀子的屠户,这要传出去,她赵翠娥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还在不在这个家属院里混了?
刚下到二楼缓步台,迎面就撞上个人。
那女人正端着个洗菜盆,里头几颗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没择干净,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掐着菜叶子。
见赵翠娥下来,女人眼皮子一掀,嘴角立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呦,这不是嫂子吗?这大晚上的不在屋里享清福,咋脸红脖子粗地跑出来了?跟老李拌嘴啦?”
说话的是住对门的杜英。
这杜英跟赵翠娥,那就是一对多年的老冤家。
两人男人级别差不多,住的面积一样大,平时见面对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恨不得拿放大镜找对方的茬。
尤其是杜英,自从自家闺女几次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半年后,那双眼睛就整天盯着李芳,生怕李芳嫁得比自家闺女好。
赵翠娥心里正烦着,一见杜英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立马就把背挺直了。
输人不能输阵,尤其是在杜英面前。
“拌啥嘴啊,我家老李你还不知道?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敢跟我吵。”
赵翠娥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那股子官太太的架势瞬间端了起来,“我是屋里热,嫌闷,出来透口气。倒是你,杜英啊,这么晚了还择菜呢?也是,家里人多口杂的,是得操心。”
杜英没接这软钉子,把洗菜盆往胯骨轴子上一顶,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嫂子,别打岔。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前阵子税务局那个小王,不是跟咱家芳芳相看呢吗?咋样了?”
赵翠娥心里“咯噔”一下。
那小王是税务局副局长的侄子,条件那是顶好的,杜英早就惦记上了,想把自家闺女燕子塞过去。
奈何人家媒人先找的李芳。
这会儿杜英来问,摆明了是想捡漏。
要是让杜英知道芳芳看不上小王,反而看上个杀猪的,明天早上整个家属院都能知道这笑话!
“嗨,就那样呗。”
赵翠娥拿蒲扇挡了半边脸,故意做出个欲言又止的得意样,“那小王啊,倒是挺热乎。今儿还托人送了两斤大白兔奶糖来。你也知道,那孩子实诚,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对芳芳那是没得挑。”
杜英一听这话,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掐出水来了。
“是吗?”
杜英三角眼转了转,显然不信,“可我咋刚才听见你家芳芳在那儿哭呢?动静还不小。嫂子,咱俩这关系,你也别瞒着。要是那俩孩子没看对眼,你也别硬撮合。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个自由恋爱,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再说了,我家燕子跟小王还是高中校友呢,要是芳芳实在不乐意,也不能耽误人家小王不是?”
赵翠娥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拿蒲扇把杜英那张精明的脸给扇歪了。
想捡漏?门都没有!
“你想哪去了!”
赵翠娥“啪”地一拍大腿,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芳芳那是感动的!小王写了首诗,这丫头脸皮薄,心思细,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了。这叫啥?幸福的泪水!你就别瞎操心了,把你家燕子的工作落实了才是正经,听说纺织厂又要招工了?要不要让你家老于去求求人?”
这一刀补得狠,直戳杜英肺管子。
杜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那把小白菜硬是被她掐成了烂泥。
提起于燕子,杜英恨得后槽牙直发酸。
年初老于为了给闺女找个出路,求爷爷告奶奶,搭进去两个月工资才在纺织厂车间弄到一个名额。
虽说是当个小工,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家饭碗。
结果于燕子进厂那天连大门都没迈进去。
她自诩读过几年书,非说她这手是拿笔杆子的,要去就得去机关坐办公室。
可这县城里的公家单位,哪个位置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没通天的门路,谁家办公室会供着一个啥也不会的大小姐?
于燕子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缩在家里啃老,成天除了抹雪花膏就是往外跑。
杜英这会不敢接她话,干笑了两声:“那……那看来是好事将近了?行,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了。不过嫂子,这当妈的心都大,你也得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人看笑话。”
说完,杜英扭着腰上楼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是不信赵翠娥的鬼话,打算明天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赵翠娥看着杜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想看老娘笑话?下辈子吧!”
骂归骂,赵翠娥心里却更慌了。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要是芳芳真那个杀猪的搅和在一起,这纸早晚包不住火。
不行,必须得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