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锦程服装厂二楼小会议室。
吴小龙的黑眼圈很重。
他把U盘插进电脑，投屏到墙上。
王巧端着豆浆坐在右侧。
刘浩昨晚就没走，人是从沙发上被摇醒的，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开了。”
视频开始。
前十五秒，是县委办公室。
白衬衫，实木办公桌，一份简报。
陈峰上前说了几句话，陆承远回了两句。
然后画面一切。
小花帽。
黑马甲。
假胡子。
音乐鼓点响起。
同一张脸，同一副嗓子，背景换成了翠芒山北坡的破土墙。
刘浩“噗”地一声，豆浆喷在了自己裤子上。
王巧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镜头里那位刚在办公室里念完文件的县委书记，拧开一瓶芝麻油，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把瓶口冲着镜头一亮，说了一句。
刘浩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吴小龙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都出来了。
视频不到一分钟。
结尾定格在陆承远举着那根带虫眼的红薯，小花帽被山风吹歪了半寸。
黑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几个人喘不上气的声音。
三十秒后。
王巧先缓过来。
她抹了一把眼睛，笑意慢慢从脸上退下去。
“陈总。”
“嗯。”
“这个……真能发吗？”
刘浩从地上爬起来，裤子上那片豆浆也不管了。
“对啊峰子。”他声音都还是抖的。
“我笑成这样，说明它绝对能爆。但正因为它能爆，陆书记看完会不会当场把电脑砸了？”
“他昨天说了最终发布权在他手里。”王巧接上，“咱们这一版，把办公室那段和山上那段剪在一起做对比。这不是助农视频，这是……”
她卡住了。
吴小龙小声补了一句：“这是把书记的两张脸并排放。”
会议室安静了。
刚才那阵笑劲，全变成了后背发凉。
陈峰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他昨晚看这条片子看了七遍。
第一遍看反差，第二遍看节奏，第七遍看的是一样东西，陆承远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勉强。
那双眼睛里是干正事的人才有的东西。
“可以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陈峰把U盘揣进外套内兜，拉上拉链。
“今天车间和商超照旧，二黑那边的芝麻油特写让他今天必须拍完。”
“你去哪？”刘浩问。
“县委。”
“峰子。”刘浩往前追了一步，“你就不怕书记真给你删了啊？昨天那假胡子撕下来的时候，我看他那脸都白了。”
“放心吧，他肯定不会删。”
“你咋什么这么确定呢？”
“因为昨天在山上，我没让他念完就喊停，他自己又加了个闻油的动作。”
陈峰推开门。
“他心里....其实比咱们还想着成。”
……
县委大院，三楼最东侧办公室。
陈峰坐在会客沙发上，看着李源将手里的U盘插进电脑机箱，随后熟练地切换到投屏模式。
墙上的液晶屏幕亮起。
陆承远坐在实木办公桌后，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定在对面的屏幕上。
李源点下鼠标的播放键，立刻退到一旁，双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视频开始播放。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屏幕传出的背景音乐和人声。
陈峰端起茶几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不看屏幕，视线一直停留在陆承远的脸上。
陆承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连眼神的聚焦都不曾偏离过半寸。
进度条走得很快，不到一分钟。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镜头，随后屏幕变黑，跳转回文件夹的待机界面。
李源喉结动了一下，快速上前拔下U盘，捏在手心里。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
陆承远没有开口表态。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李源后背已经冒汗。
他跟了陆承远这么久，最清楚领导这副姿态代表着什么。
不说话，就是最大的否定。
这种寂静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汇报工作的下属双腿发软。
陈峰把纸杯放回桌面。
塑料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陆承远终于转过头，视线从黑屏上移开，落在陈峰身上。
“陈峰，你今年多大？”陆承远开口了。声音平缓。
“二十五，快二十六了。”陈峰迎着他的目光。
“很年轻。”陆承远点点头。
“年轻人胆子大，思路活，敢想敢干。这是你的优势。但年轻人做事，往往容易只看脚下一步，不顾悬崖深浅。”
陆承远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半杯热水。他没有给陈峰添水。
“昨天在山上，我顺着你的节奏走，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陆承远端着水杯转过身。
“但我今天看到的这版成片，过线了。”
陈峰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陆承远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前面的办公室部分，体现干部的端正。后面的山野部分，展现下沉基层的诚意。这叫对比，我能接受。”
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你把这两段硬拼在一起，中间连个过渡都不给。这就不是对比，这叫滑稽。这叫拿县委的一把手当小丑开涮。”
陆承远的声调没有抬高，但压迫感已经填满了整个房间。
李源在旁边低下了头，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陈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书记，我要是加了过渡，加了旁白解释，这片子就成了纪录片。平台上的几亿用户，没人有耐心看县委的纪录片。”
“他们不看，这几十万粉丝明天就会掉光。”陈峰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
“那也不能拿政治形象去换流量！”陆承远盯住陈峰。
“这个视频一旦发出去，市里怎么看？昨天刚受表扬，今天一把手就穿成那样去网上卖货，搞这种哗众取宠的噱头，别人会说我们青泽县委丧心病狂。”
“他们不会。”陈峰打断他。
陆承远眉头一皱。
“他们只会觉得，您是个为了老百姓的饭碗，连面子都不要的实干派。”陈峰看着陆承远。
“书记，您刚到青泽，对全县的情况摸得很透。青泽这几年为什么留不住人？因为没产业，因为没出路。”
“您昨天在那破院子里，也看到了那筐鸡蛋，那瓶香油。青泽有三十万人，像二黑和那老太太一样的农户，占了多半。”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我们现在不是在搞宣传，我们是在抢命。别的县在按部就班发图文的时候，我们已经用昨天那段电影剪辑撕开了一个流量口子。”
“这个口子有多大？三十万粉丝。”
陈峰盯着陆承远的眼睛。“今天我们不往这个口子里倒水，明天这个口子就会缝合。以后青泽再想出头，花三百万广告费都没这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