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
“王局，你紧张什么？”陈峰的声音响起来。
王建设一口气噎在喉咙口。“我紧张？你对着县委书记说他不是什么好领导，你说我能不紧张？”
“咦，我说的又不是他。”
“你....”
“王局，我当时原话是....我说做到这种程度了还卡我脖子，那这个领导不见得是什么好领导。”
陈峰停了一拍，“这是假设句，而且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觉得他会在意这个？”王建设声音压得更低。
“他要真在意，今天你给我打电话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王建设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事实摆在那，陆承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正式就任后的第一次干部大会上，把所有政策红利明确指向了陈峰的方向。
条件就差刻上锦程服装厂五个字了。
“王局，今天会议具体说了什么，具体透露透露。”
王建设深吸一口气，把十七分钟的会议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骂发改局、三十七亩地挂钩助农成绩、三条配套政策、谁办实事我拿谁当柱子。
陈峰一直没插话。
等王建设说完，他才开口。
“路硬化、电费补贴、当日下证？”
“对。”
“他真说了？”
“白纸黑字写进会议纪要了。”
陈峰靠在办公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到了前天晚上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三个词，温饱、基建、文旅。
他以为这条路至少要走两年。
陆承远用十七分钟，把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的墙砸了个窟窿。
路修好了，物流就通了。
物流通了，农产品才能出山。
农产品出了山，农民手里才有现钱。
这不是给陈峰一个人开绿灯，这是给整条产业链扫障碍。
“王局。”
“嗯？”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选我呢？”
王建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整个青泽县就我一家能接这个活，他也看出来了。但他没直接打电话找我谈，也没让你居中传话。而是选择先装成商人来摸底，然后在大会上把条件公开讲出来。”
“你说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王建设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长本事了，还想让书记亲自跟你谈条件。”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要是把条件公开化了，就意味着这不是给我的私人交易，而是全县的公开竞标。任何人做到了都能拿这块地。”
“表面上是公平竞争。”
“但实际上，全青泽只有我这个条件。”陈峰冷静分析道。
“他用这种方式绑定我，比私下谈更高明。因为我不是在给他个人干活，而是在完成一项全县的公共政策。”
“将来出了成绩，功劳是县委领导有方。出了问题，决策过程公开透明，他也不担任何私相授受的风险。”
王建设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他在体制内二十多年，琢磨人心也算一把好手了。但有时候听陈峰说话，总有种被降维打击的错觉。
“那你打算怎么做？”
“按原计划走啊。”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助农这个事，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数据我手上有。翠芒山的基地正在修缮。短视频团队也已经备好了。”
“他抛出来的钩子，我得立马咬上。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完，最怕底下没人接。让他寒了心，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王建设长出一口气。
“行，那我这边配合你做什么？”
“还真得拜托两件事。第一个，陆书记说的四条土路硬化工程，你帮我盯一下，看哪条先动工，我好提前把物流点选好位置。第二，帮我约个时间，我想要正式拜访陆书记。”
“你要去见他？”
“我得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咱也得表表态度不是，要不然显得咱不上进。”
“你小子...”
“王局，这种事藏着掖着没意思。他用试探证明了我的态度，我也得用行动证明我接得住。”
“而且你想，他今天开完会，心里最好奇的是什么？”
王建设反应过来了。
陆承远最好奇的是，陈峰知道真相后，还能不能保持那天的坦然。
如果陈峰缩了，那就说明前几天的真话只是不知者无畏，一戳就破。
如果陈峰照常来，该说什么说什么，那就说明这个人表里如一，不看人下碟。
“周三吧。”王建设想了想，“给他两天时间处理上任琐事，周三下午我帮你约。”
“行。”
陈峰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进出出的三轮车和面包车。
工人们正在装货卸货，快递单据飞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二黑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
二黑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刚爬过什么坡。
“峰子，那个院子收拾好了。灶台通了，水井清了，今晚我搬进去住试试看。”
停了两秒。
呼吸声粗重，背景里有风灌过山谷的呜声。
“还有件事，我今天在白马乡碰见个人。吴家做腊肉那户，他大儿子，以前在横店干过群演，还学过摄影。现在回家待着没事干。”
“我跟他聊了一下午，这小子挺有想法。他说如果咱们要拍东西，他能帮忙掌机。”
语音到这里断了。
几秒后又来了一条。
“峰子，我今天晚上就想试试。就拍我收拾这个破院子。不用剧本，你说的，该干嘛干嘛。”
语气里头的紧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峰很久没在二黑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跃跃欲试。
“现在里面外面搭起来之后，我心里还挺痒痒。”
“他帮我拍，我干活就行了，对吧？”
陈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
路要通了，人找到了，地方也定了。
他回了条文字消息。
“拍，今晚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