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月没睡着。
靠着墙坐到天亮，被子搭在腿上，窗帘边那条细光从黑变灰，再从灰变白。
手机上那条招聘通知她早关了界面，但字全在脑子里。
设计助理。底薪三千五。林若瑶面试。
她想了三天。
第一天想的是：我去了也考不上。
第二天想的是：就算考上了又怎样。
第三天早上睡醒，发现自己在想的，如果考上了，生活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把那扇被图钉钉死的窗帘拔下来了。
倒不是想好了去面试。
而是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正好打在床头柜上那盒饼干上，照出一层细密的灰。
那一层灰让她忽然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恶心，是对那间屋子的，也是对自己的。
这一瞬间让她想出去逛逛，但脑子里却只有去厂里的念头。
“应该是今天招聘...我只是去看看...”
灶房里有锅碗响。
赵春梅在炒土豆丝，油放得猛，噼啪一声炸开。
陈小月拎着帆布袋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件衣服，头发扎起来。
赵春梅回头瞥了一眼。
“哦，不容易啊，终于知道出门了？”
“嗯，我想去趟厂里。”
锅铲停了一下。
赵春梅转过头，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皱纹也跟着舒展了半截。
“想通啦？去厂里好啊，王巧那边也好开口，你这一阵子没接活她也没发话，还是讲情面的……”
“妈。”
赵春梅停下来。
陈小月把帆布袋往肩上移了一下，这个动作像是能给她加些底气。
“我想去试试那个设计助理。”
灶台上的油还在滋响，赵春梅把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手腕上。
“设计助理。”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却有些不争气的意味。
“你这脑子咋就不会转弯呢，现在你接厂子的外发单子，一个月不少赚，去凑这个热闹干嘛？”
“妈，我学过服装设计概论的，有基础。”
赵春梅摆了摆手。
“就半年而已。”
“算哪门子基础？人家要的是大学毕业的，那条通知写不看学历，是说给外行听的好话，真挑人，凭什么轮到你？”
“再者说，你干这玩意能比计件赚钱？”
陈小月没接话。
赵春梅扯把椅子坐下，换了个腔调，像在哄小孩。
“你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冯磊那件事刚过，你这时候老老实实踩缝纫机，挣稳当钱，别人才不说闲话。你去搞设计，出那个头，人家怎么嚼你？”
“都会说冯磊出事后，他对象跑去厂里做设计了......”
“冯磊不是我对象！他对象这个标签，”陈小月的声音低，但语气却冷了下来，“是不是要贴我一辈子？”
赵春梅愣了一下，意识到有些说过了。
“闺女，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这是陈小月第一次抬起眼睛直视她。赵春梅的目光反而偏开了一点。
“每次叫我别出风头，叫我老实点，叫我别学这个别做那个，”陈小月的声音开始不稳。
“你说是为我好，但你拦住的哪一次，我真的过得更好了？”
“这话什么意思！”赵春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
“我哪次没为你着想？”
“十八岁我想去技校学设计，你说没用，让我学缝纫，说缝纫有饭吃，总说学费贵，弟弟的哪次学费开销不比我多？”陈小月站着没动。
“学出来了，工厂倒了，我想出去打工。你说回家稳当，我回来了，稳当吗？”
“那是因为你不争气......”
“妈，那件事我差点死在那！！”
“我跟冯磊什么关系都不是，他甚至都没正式追求我，大家伙都在背后议论后，你从没给我安慰，只想着让我快点好起来，快点赚钱。”
“我是个人！我不是赚钱机器！”
灶房里安静了一秒。
赵春梅的嘴合上了。
陈小月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我喘过气来了，好不容易想到一件想做的事，你告诉我别去，告诉我不配。”
她的声音很轻，却钉在那儿，“你说是为我，但我在家里，什么时候轮到我自己做一次主了？”
“你是翅膀硬了。”赵春梅别过头，声音发哑。
“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讲这个。”
“妈。”陈小月深吸一口气，把帆布袋往肩上压了压。
“我不想来跟你争这个的。我就想告诉你，我应该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弟弟，更不是为了这个家，仅仅是因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资格追求我想过的生活。”
“我今天去面试，考上了我就搬去厂里宿舍，不住这了。”
“如果考不上，我也会去厂里上班。”
赵春梅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随你。”
陈小月低下头，转身往院子走。
赵春梅没追出来，也没叫她。
陈小月推开院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光打在街边的水泥地上，白的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
走了二十步，眼眶里那点酸意散了。
这是她第一次与母亲吵架，也是第一次产生独立的勇气。
她想了想这勇气的源头，或许是范所长那一扑给她的。
又或许是冯磊给的，也可能是王小慧给的。
这些人没刻意说什么，但都在提醒她，应该更爱自己。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爱自己，才会火力全开。
——
锦程服装厂接待室，面试通知上写的是九点，但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有两个穿着体面，另外几个是外发线的年轻媳妇，手里拿着画图本或手机截图，低头各自翻着。
还有一个她认识，是厂里的李小娟。
陈小月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本卷了角的素描本。
里面的线稿是两年前画的，有些地方画了又擦，纸面毛糙。
一件大衣，领子是翻领，袖口有压线，比例是按真人画的。
不精致，但结构是对的。
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净的女声传出来。
“第一个进来。”
陈小月抬起头。
她报名的顺序排第八。
她把素描本压回帆布袋，按好扣子，目光往前看着，等着。
五个名额。
她只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