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盯着刘浩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走廊那头,他妈洗碗的水声还在响。
他爸进屋之后没再出声,估计是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陈峰坐起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详细说说。”
刘浩的回复很快,语音消息,一连串。
“是这样。今天下午来了个会计,姓顾,叫顾晓芬,三十七岁,以前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了八年全盘账。”
“我一看简历觉得行,就让她坐下聊了聊。”
“聊到一半她问我,厂里的账目现在是谁在做,有没有按月做过纳税申报。我说这块不太清楚,回头问老板。”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你们每个月的凭证装订了没有?有没有做过成本归集?”
最后一条语音,刘浩的声音明显低了。
“关键是,她问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啊。”
陈峰没回语音,打字。
“她明天来吗?”
“来,我约了上午九点。”
“行,让她来,我亲自谈。”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
会计这个岗位,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之前全部的精力都被生产和品控吃干榨净了,账务的事一推再推。
张燕的蓝皮笔记本记得确实清楚,每一笔钱花在哪里、收了多少货款,条条框框列得整齐。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本子是"看得懂的流水",不是"上得了台面的账"。
一个正规工厂,不能靠笔记本过日子。
凭证、科目、税务申报、成本核算……这些东西像地基底下的钢筋,平时看不见,但真到有人来敲来验的时候,缺了哪根都不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自己看看再说。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
陈峰到厂里的时候,装修队已经开工了。
厂房靠西侧正在立隔断墙,几个师傅打好龙骨,电锯抵在石膏板上,嗡嗡嗡地响。
他走进临时办公室,张燕已经到了,坐在折叠椅上,手边放着那个蓝皮笔记本。
“什么事?大早上喊我来。”
她昨天刚放假,头发是散着的,没扎。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袖衫,袖口挽了两圈。
还没歇热乎,又被叫了回来。
陈峰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倒了杯水。
“今天有个会计来面试,你坐着一起听听,心里有个数。”他吹了吹杯沿,“浩子没跟你说吗?”
“就他?”张燕嗤了一声,“昨天回去鞋都没脱利索,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噜,跟头死猪似的。脑子跟木头一样,还能想到提前知会我?”
陈峰啧啧了两声,端着杯子打趣道:“你们两口子也是——一个脑子跟木头似的,一个嘴跟刀子似的。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凑到一块去的。”
张燕斜了他一眼,没吭声,心中骂了陈峰一遍,还怎么凑到一块的,当初不就是你小子打的掩护吗。
九点整。
刘浩在门外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确认陈峰在,才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顾晓芬三十七岁。
陈峰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走路的姿势——步子不大,频率均匀,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多年来习惯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走动,不惊扰旁边的人。
中等个头,身材不胖不瘦。
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不厚,边角有一点磨损的痕迹,但擦得很干净。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固定,没有碎发飘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你好,我是陈峰。”陈峰站起来伸手。
“顾晓芬。”
顾晓芬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稳。
握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大约一秒半,松手也利落。
这个握手让陈峰心里有了个初步判断——这是个习惯在正式场合待人接物的人,规矩已经内化成了本能。
“坐。”陈峰示意,又转头看了一眼刘浩,“浩子,帮顾姐倒杯水。”
“好嘞。”刘浩从窗台上拿过热水壶,拧开盖子,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大半杯,递了过去。
顾晓芬接过来,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指尖捏在杯壁中段试了试水温,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在右手边,不挡面前的位置。
然后她拉开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
一份打印的个人简历,一页会计从业资格证的复印件,一页中级会计师证的复印件。
三张纸排成一排,边角齐整,没有折痕。
她放完之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没有多余的话。
陈峰把简历拿过来之前,没有马上低头看。
他先笑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了半分:“顾姐,是从县城过来的?还是住在工业区这边?”
“县城。”顾晓芬说,“坐的公交,三路,在化肥厂那站下来,走了大概六七分钟。”
“三路公交绕得远。”陈峰说,“那条线二十分钟一班,绕半个县城才进工业区,全程得四十多分钟吧?”
“五十分钟。”顾晓芬纠正了一下,语气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七点五十出的门,中间在老汽车站那一段等了将近十分钟,调度不太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省城那边的公交现在什么情况?”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晓芬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面试会聊到这个。
但她还是很快答了:“我走之前那半年,省城东区已经在修地铁了,二号线延长段,从高新区直通老火车站,全程十九分钟。”
“公交的话,市区主干线基本五分钟一班,扫码就上,不用投币。BRT快速通道两年前就铺好了,早晚高峰走专用车道,不堵。”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语调往回收了收。
“当然,那是省城,体量不一样。”
陈峰没帮她圆,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顾姐在省城八年,”他说,“回来之后坐这趟三路公交,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刁。
不是在问路况,是在问心态。
顾晓芬理解了,沉默了两秒。
“回来第一天,我去县医院办手续。”她没有正面回答,“从医院出来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没开空调,开着窗,座套是碎花布的。我说去西关,他绕了十多分钟,八块钱。”
她顿了一下。
“在省城的时候,我住的小区楼下就是地铁站。出门左拐三百米有个社区医院,挂号缴费全是自助机,验血报告半小时出来,手机上就能看。“
“公司楼下有三家便利店,咖啡十块一杯,早餐车七点准时摆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断过。”
“回来那天晚上,我去县城最大的那个超市买东西——就是步行街口那个三层楼的。”
她停了一下,“晚上八点半,关门了。”
张燕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超市好几年前就是八点半关门,夏天最多撑到九点。”
“省城那边呢?”刘浩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蹲在门边,本来在看手机,这会儿手机都忘了看。
“我住的那个片区,底商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
“超市十点关门,但旁边有个盒马,线上下单半小时送到家。夜里饿了可以叫外卖,最晚能点到凌晨两点。”
顾晓芬语气很平,“不是说省城有多好,是那边的生活配套已经……跑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她没有用"先进"这个词,也没有用"落后"。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来的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电锤的声音恰好停了,换成了师傅拿灰桶倒水泥的动静,哐啷哐啷的。
“那为什么回来了?”陈峰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面试的场合,通常不会这样问。
问离职原因是常规操作,但"为什么回来"这四个字指向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整个选择——
一个在省城生活了八年的人,放弃了地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外卖、半小时出报告的社区医院,回到一个超市八点半关门、公交五十分钟晃一趟的县城。
这个选择背后一定有一个足够重的理由。
顾晓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交叉着的双手收紧了一点。
“家里有点事。”她说。
只有五个字。语气还是平的,但"平"的质感变了——之前聊公交、聊超市的时候,那个"平"是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念一份数据报告。
现在这个"平",是压着的。
陈峰看见了。
他没追问。
“明白。”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顾晓芬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那份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