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翠翠的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市场的摊子前挑土豆。
九月的青泽县菜市场,下午三点多,日头还毒。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菜叶子蔫头耷脑地摊在塑料布上,苍蝇嗡嗡绕着肉摊转。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在意,继续翻土豆。
今天土豆一块二一斤,比上周贵了一毛。
她把一个发青的挑出去,又把一个芽眼太多的放回去。
又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裂纹,是上个月儿子从桌上扒拉下来摔的,右上角蛛网似的裂了一片,但不影响看字。
两条消息,第一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847的账户于9月XX日15:07收到转账4024.00元。”
孟翠翠蹲在土豆摊前面,没动。
四千零二十四。
她把短信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
数字没变,四千零二十四块整。
她盯着"4024"看了很久。余额比转账多了一百零七块四毛七——那是她之前卡里所有的钱。
买菜的钱,坐公交的钱,给儿子买一块钱一根的棒棒糖的钱。
一百零七块四毛七,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笔花销她都在脑子里算过。
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多了一个四千零二十。
第二条是工厂的群发消息,张燕编的:“各位姐妹,本批次工资已发放,计件明细附后,有疑问找我核对。放假好好休息,别忘了泡手。——张燕”
卖土豆的大姐探过头来:“咋了?蹲那儿不动了,挑好没?”
“挑好了。”翠翠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拿了三个土豆,又放下一个,又拿起来,又放下。
“到底要几个?”
“四个。”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把蒜苗。”
她本来今天的预算是五块钱——两个土豆,一块豆腐,够炒两个菜。
蒜苗两块一把,不在预算里。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还是拿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又折回去,在肉摊前站了一会儿。
前腿肉十四块一斤,案板上的肉被切成几大块,瘦的地方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肥的地方白得发亮。
她上一次买肉是八月份,婆婆从乡下带了半只鸡,一家人聚在一起。
鸡汤炖了一大锅,儿子喝了三碗,她喝了半碗汤底,把肉都夹给了孩子。
儿子吃鸡腿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啃,油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但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来一斤前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肉摊老板切肉,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孟翠翠站在旁边,手机攥在兜里,拇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道裂纹。
四千,加上之前日结的,这个月到手超过六千了。
她以前在李建国厂里最好的一个月,拿了两千三。还是应发数,实发永远是白条。
白条攒了一沓,用皮筋箍着,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每一张上面都有李建国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像是某种廉价的承诺。
那些白条现在还在抽屉里,一分钱也没兑过。
六千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儿子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已经凑合了两个月。
那根鞋带是从她自己的旧球鞋上拆下来的,白色的,系在蓝书包上格外扎眼。
儿子第一天背着去学校,回来的时候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书包被翻过来背着——有鞋带的那面朝里,贴着后背。
九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藏了。
校门口文具店里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儿子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脚步会慢下来,但从来不开口要。三十五块。
她从来没买过。
不是买不起,两千三的月薪,咬咬牙也能挤出三十五。
但那两千三是白条,白条不能去文具店买书包。白条什么都买不了。
肉摊老板把肉递过来:“一斤一两,多的不算你的,十四块。”
孟翠翠付了钱,拎着肉和菜往家走。
塑料袋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肉沉甸甸的,坠着往下拽。
走到文具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那个蓝色奥特曼书包还在。
挂在最上面一排,标签朝外,"35元"三个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很粗。
她站在橱窗外面,看着那个书包,看了大概十秒钟。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T恤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那个蓝色的,奥特曼的,拿一个。"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踩着梯子够了半天才摘下来。"送人啊?要不要包一下?"
"不用。"
她付了钱,把书包塞进塑料袋里。
出了文具店,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又停下来。
她把书包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内衬是灰色的,有一个小口袋,拉链头是个迷你奥特曼,塑料的,做工一般。
三十五块的东西,做工能好到哪去。
但她知道,儿子不会在意做工。儿子在意的是那个奥特曼。
她把书包重新塞回袋子里,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塑料袋在腿边啪嗒啪嗒响,肉和土豆和蒜苗和书包挤在一起,沉得胳膊酸。
但她没换手。
她怕换手的时候,袋子里的东西会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