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陈峰的预估。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刘浩开着皇冠拐进开发区那条坑洼路时,远远就看见B12厂房门口排了一条人龙。
不是六七十人。
是一百多人。
刘浩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去,先给陈峰打了个电话:“峰子,你快来看看,厂门口跟火车站售票窗口似的。”
陈峰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他站在路对面的法桐树下,没急着过去。先看。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隔壁B11废弃厂房的铁门前,大约有一百二三十人。
以中年女性为主,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间,零星夹着几个男的。
和上次那帮闹事讨薪的完全不同。
这回排队的人安静得多。很多人手里攥着身份证和一张纸——那是从微信群里截图打印出来的招工告示。
有的人身边还跟着老人或孩子,显然是全家出动来“看情况”的。
张燕已经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正对着一摞表格逐个登记。
她旁边站着两个已经入职的老工人帮忙维持秩序。
陈峰走过去。
张燕抬头看见他,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总,人太多了。”
“多少有技术底子的?”
张燕压低声音:“粗筛了一下,大概三十来个有缝纫厂或者裁缝铺的从业经历。剩下的……”
她顿了顿,“有开小卖部的,有在家带孩子的,还有两个是刚从深圳辞工回来的,大巴坐了一夜,行李箱还拎在手里。”
陈峰看向队伍中段。
果然,有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脸上带着长途夜车特有的灰扑扑的疲惫。
一个穿绿色冲锋衣,脚边放着一只拉杆箱,箱子的轮子上还沾着泥。
另一个背着双肩包,包带勒出深痕,低着头在看手机。
她们周围的本地人三三两两地闲聊,她俩谁也没搭话。
陈峰收回视线。
“按老规矩来。”他说,“有缝纫经验的,登记完直接进车间考核。周姨在不在?”
“在,六点半就到了,正在里面调试设备。”
“让她当主考官。考核标准跟上回一样——上机走一条直线,再做一道侧缝拼接。”
“通过的当场签合同。”
张燕点头,又问:“没经验的那批人怎么办?”
“登记信息,留联系方式。”
“告诉她们,厂里下个月会开一期带薪培训班,名额有限,优先录取本县户籍且家中有留守儿童的。”
张燕愣了一下。
带薪培训。这四个字在青泽县的用工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
别说带薪培训,以前那些厂子恨不得让你倒贴学费。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又贴钱”三个字咽了回去。
跟陈峰干了这些天,她已经摸出规律了——这个人每一步看着像在撒钱,但最后总能把钱赚回来。
不是赚加工费的那种赚。
是赚一整盘棋的那种赚。
她吃不透,但她信。
“行,我去安排。”
张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队伍最前面,拿起喇叭。
“各位!听我说!”
嘈杂声压下去大半。
“有缝纫经验的,站左边,拿好身份证,等叫号进厂考核。没有经验但想学的,站右边,先登记。”
“两队分开排,别挤。今天全部能处理完,不用急。”
人群开始分流。左边的队伍明显短一些,大概三十五六个人。
右边的人更多,但也更安静——她们大多数人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这个机会吓跑。
考核从八点开始。
周桂兰坐在车间最靠门的那台平缝机旁边,面前摆了一把剪刀、一块练习用的棉布和一把钢尺。
第一个进来的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岁,在校门口算过账的那三个沉默女人之一。
她坐上缝纫机的时候手在抖。
周桂兰没说话,只是把一块布推到她面前,食指在布面上划了一条假想的直线。
孟翠翠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针脚走了二十厘米。
周桂兰凑过去看了三秒,起身走到张燕旁边,只说了两个字:“能用。”
孟翠翠的眼眶红了。
一上午,三十五个人考完,周桂兰筛掉了十一个。
被筛掉的人里有三个哭了,周桂兰没理。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拉着周桂兰的袖子问能不能再试一次,周桂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腹光滑,没有茧,指甲涂着劣质的粉色甲油。
“你多久没碰过缝纫机了?”周桂兰问。
“六七年了……”
“回去练几天,下个月的培训班报个名。”
大姐走了。
周桂兰转身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跟张燕说了一句:“手感还在,就是生了。练练能回来。”
下午两点,二十四份新合同签完。
加上原有的五十人,B12车间的工人总数正式突破七十。
陈峰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车间里,二十四张新面孔正在各自工位上适应设备。
老工人带新工人,周桂兰在过道里来回走,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手势、调整一个送布角度。
张燕在白板上重新排了工序分配表,红色磁贴密密麻麻。
王小慧坐在自己工位上没动,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那些新来的人。
她的踏板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档。
陈峰打开手机,看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611人。
昨天这个数字是283543。
一天之内,净增68人。
这是外出务工人员开始回流,当然,也有偶然因素。但结果是好的。
日收益:28.3万。
累计资产:257.3万。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皇冠车里,刘浩正啃一个肉夹馍,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问:“峰子,你说这帮人都是听了消息自己来的?”
“口碑效应。”陈峰靠车旁。
“五十个人就是五十个喇叭,每个喇叭背后有三到五个家庭,每个家庭连着十几个亲戚朋友。一周之内,全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外地打工的呢?像那种在广东、浙江的?”
“消息已经传过去了。”陈峰说。
“但她们不会马上回来。要辞工、要退租、要买车票、要安排交接。快的半个月,慢的一两个月。第二波回流潮,大概在下个月中旬。”
刘浩咽下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不是刘浩的。
是陈峰的。
来电显示:苏红梅。
陈峰接起来。
苏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上次快了一倍。
“陈峰,首批四百件的交期能不能提前?”
“为什么?”
"我这边盯了一圈市场,已经有人在动了。"
苏红梅顿了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江浙那边几个小作坊,上周开始打样,版型跟我们秋冬线的主推款至少有七成像。”
“面料用的是化纤混纺,成本压到我们的三分之一,零售价直接腰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红梅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你知道这行的规矩——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吃肉,第二个喝汤,第三个连渣都捡不着。”
“仿品一旦铺开,消费者的第一印象就被低价货占了,到时候我们再拿真正的好东西进场,反而要花三倍的力气去解释"为什么我们贵。"
她停了一拍。
"这四千件,不能慢。咱们必须抢在仿品铺市之前,用品质先把盘子占下来。”
“让消费者第一口吃到的就是真东西——纯羊毛、手工归拔、红帮工艺。等她们摸过我们的衣服,再去摸那些化纤仿品,高下立判。”
“品牌认知这个东西,谁先扎进消费者脑子里,谁就是正版。后面进来的,都是山寨。”
陈峰沉默了半晌。
“苏姐,你想提前多少?”
“十天。”
陈峰没接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目光落在车间里那七十台缝纫机上。
周桂兰一个人盯品质,七十个人的出品量往上蹿,她的巡检压力要翻一倍。
工序衔接、物料周转、质检节点……每一个环节压缩一天,累积起来就是整条生产线绷到极限。
十天。
不是不能。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可以。"他说,"这样吧,你把节点倒排发过来,我这边今晚重新排产。品质的事你放心——周桂兰盯着,一件次品都出不了这个门。"
“那仿品那边——”
“让他们仿。”陈峰的声音很平,“化纤混纺仿纯羊毛手工大衣,穿上身三天起球,一个月变形。第一批消费者替我们做对比评测,不花一分钱广告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前提是,我们的东西,必须经得起比。”
电话那头,苏红梅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放心了的笑。
“行。陈峰,你这面四百件出完,我立马把四千件的物料发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