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梅回完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隔着二十三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升级版。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不是滋味。
她在这行摸爬滚打十一年,见过的代工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几乎每一家新厂在拿到样衣之后,都会犯同一个毛病——觉得自己行。
样板寄过去,对方研究两天,电话打回来,第一句永远是:“苏总,我们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改一改。”
改什么改?
那件烟灰色大衣的版型是她花十二万请意大利版师MarCO打的,面料送检了三轮,工艺参数在上海最好的样衣间里调了整整两个星期。
最终定版的时候,MarCO说了一句话:“ThiSiSthebeStICandOiththiSfabriC.”
这已经是在现有面料条件下的最优解。
一个县城新厂,五十个人,开工不到两周,上来就说“升级”?
苏红梅揉了揉太阳穴。
她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新厂老板急于表现,底下的师傅为了站稳脚跟,拿到样衣先挑毛病,觉得这里不行那里不好,改完一看——LOSSOfbanCe(失去平衡)。
原版的比例被打乱,领口是好看了,肩线塌了;袖子顺了,腰身又垮了。
到头来,连复刻都做不好,升级更是笑话。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丽华的微信对话框。
上周她拉下脸皮找周丽华要的那批阔腿裤订单,对方倒是爽快,说随时可以发工艺单。
单价十二块,工艺简单,缝纫机踩直线就行,县城新厂干这个绰绰有余。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算了,等明天货到了再说。
万一……万一陈峰那边复刻版做得还行呢?至少能交差,后面慢慢磨,总能把质量提上来。
至于那个所谓的“升级版”,她已经在心里给它判了死刑。
苏红梅关掉手机,拉过一沓秋冬系列的订货会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来。
但那个“升级”两个字,像根刺似的,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
次日。上午十点十五。
顺丰的快递车准时停在“红裳”位于莘庄的仓储中心门口。
苏红梅没去办公室,一早就在样衣间等着。
样衣间不大,四十平米,三面白墙,一面落地窗,光线充足。
两个人台立在中央,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放大镜、色卡本和一把德国进口的裁缝剪。
她的品控主管林薇站在门口签收,拆箱。
“青泽县寄过来的。苏总,不是我说,这种刚起步的厂子,咱们给点平价单子练练手就行了。”
“那批九支羊绒面料一米一千二,要是给他们糟蹋了,我心疼。”
林薇是苏红梅从杭州四季青挖来的,干了八年品控,眼毒手快,业内公认的“质检女魔头”。
苏红梅叹了口气:“拆开看看吧,陈峰帮过我,这单货哪怕亏了,我也得认,就当是还他人情。”
林薇戴上白手套,把第一件大衣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抖开,搭上人台。
苏红梅没急着上手,她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体轮廓。
三秒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版型没走样。
肩线的落点、前胸的松量、下摆的弧度——和她寄出去的原版几乎一致。
这在代工厂里已经非常难得了,大部分新厂第一次做样衣,光是把版型吃准就得返工三四遍。
她走上前,翻开前襟,检查走线。
针脚匀称,线迹平整,收尾干净,每英寸十二针,和工艺单上标注的参数分毫不差。
她又翻开里衬,摸了摸内缝的包边处理。
锁边完整,没有毛头,衬布和面料的贴合度很高。
林薇在旁边也在看,看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这……确实是县城做的?”
苏红梅没回答。
她把领口翻过来,用指腹顺着领座的弧线滑了一遍。
领座是这件大衣最难的部分。
MarCO当时光这一个部位就调了四天,最后定的方案是机器压制加手工微调。
复刻版的领座处理得很规矩,弧度对了,曲线对了,该归拔的地方归拔到位了。
挑不出大毛病。
苏红梅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八十五分。”她说。
林薇愣了一下:“您之前给原版打的也才八十八。”
苏红梅没接话,这件衣服的质量的确超出了她的意料,随后目光转向工作台上那个还没拆封的防尘袋,她现在对另一件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这陈峰手底下的人...好像有点刷子...”
“把第二件上了。”
林薇拆开防尘袋,把第二件大衣取出来。
衣服刚从袋子里抽出来的瞬间,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干了八年品控,手里过的衣服少说上万件。
面料好不好,手一搭就知道。
但这件衣服从防尘袋里滑出来的时候,那种垂坠感不太对——
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颜色,但布料表面的光泽度和第一件明显不同。
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死板的平整,而是带着一种活的、流动的顺滑。
林薇把大衣搭上第二个人台。
苏红梅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站住了。
她没说话,也没上手。就那么看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苏总?”林薇试探地叫了一声。
苏红梅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绕着人台走了半圈,走到侧面,又走到背面。
领座。
那个领座的曲线和第一件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件的领座是“正确”的——弧度对,参数对,该有的都有——那么第二件的领座是“活”的。
从肩点到后领窝的过渡,不是一条生硬的弧线,而是一个连续的、像水流一样的曲面。
这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东西。
苏红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手按了一下肩部。面料顺着她的指尖服帖地凹下去,松手,回弹,没有一丝犹豫。
她翻开后中缝。
归拔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但面料的立体感清晰可辨——后背的弧度是被一点一点“推”出来的,而不是被机器一次性“压”出来的。
推了多少遍?她不知道。但每一遍的力度都恰到好处,面料纤维没有被破坏,弹性完好保留。
她蹲下来,看下摆。
摆差处理得干净利落,弧线流畅。她用手指沿着摆缝滑过去,指腹感受到的触感和她在米兰ShOrOOm里摸过的BrUnellOCUCinelli如出一辙。
苏红梅站起来,退后三步。
两件大衣并排挂在人台上。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版型。
第一件是一件完美的工业品。
第二件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不可能。”林薇的声音有点发紧,“苏总,这个领座……这是手工归拔?”
“苏总,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弃咱们原版的袖山有暗褶,后中缝容易变形吗?”
苏红梅点头,这是这批版型的胎里带的毛病,面料太软,机器压不住,只能靠后期高温定型硬撑,穿久了必变形。
“你看这里!”指着袖山,“吃势被重新分配了!原版是均匀吃势,但这件衣服,在肩峰点两侧三厘米的地方,做了极细微的缩缝处理。”
“机器做不出这种精度,这是纯手工推出来的!”
她一把翻开大衣的领座,指着里面的缝线。
“还有这领子!没有用粘合衬硬挺,全靠归拔!热缩冷定,硬生生把平面的布料推成了符合人体颈部曲线的立体结构!”
林薇越说越激动。
“苏总,这手艺,这火候!我只在十年前去意大利参观顶级高定工坊的时候见过!国内能把归拔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苏红梅没回答。
她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放大镜。
她把放大镜凑到第二件大衣的领口接缝处,看了整整十秒。
藏针缝合。
每一针都藏在面料的折叠层里,从表面看不到任何线迹。针距均匀得令人发指,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红梅放下放大镜。
她想起MarCO在定版时说的那句话:ThiSiSthebeStICandO.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眼前这件大衣,比他的最好还好。
“林薇。”
“在。”
“把技术部的老赵叫过来。”
“现在?”
“现在。马上。”
林薇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苏红梅一个人站在样衣间里,看着那件安静挂在人台上的烟灰色大衣。
她掏出手机,划到周丽华的对话框。
那批十二块钱的阔腿裤订单。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对话,锁屏。
不需要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同时,她划开陈峰的对话框,打了六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再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陈峰,你手底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