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
开发区B12厂房门口,张燕正带着几个先到的工人把第一批缝纫机从纸箱里拆出来。
泡沫填充物堆了半个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新机器特有的机油味。
陈峰把五菱宏光停在路边,进门先看了一眼进度。
二十台机器已经上了工位,张燕正拿水平尺校台面。
“桂兰婶说下午过来。”陈峰走到张燕旁边,把口袋里那个塑料文件袋掏出来递给她。
“这是老厂的欠薪名单,三十一个人,总共四十七万三。你核一遍。”
张燕接过去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小峰,你要把这笔钱出了?”
“不是出。预支两个月工资,从欠薪里抵。”
“人来了才给,不来的不管。”
张燕算了一笔账。三十一个人,平均每人六千左右。
全来的话,将近20万了。
她没问陈峰出不出得起,昨天那一百万砸设备眼都没眨,这二十万不在话下,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就不怕有人拿了钱不好好干?”
“签合同,预支工资写进条款,中途离职全额退还,身份证压这。”
张燕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一点五十五分,厂房门口开始出现人影。
三三两两的,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看病的——脸上写满了犹豫,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谁也不肯先进去。
陈峰认出几张脸。都是上回来厂里看设备的那批人,但今天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些人手里攥着身份证,有些人连证都没带,就远远站在路对面看。
两点整,周桂兰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确良外套,洗得发白但浆过了,领子板板正正。
老花镜换了一副,虽然也不是新的,但至少镜腿是完整的。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不到三十。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身份证,跟着周桂兰的步子,一步不落。
张燕迎上去:“桂兰姐!”
周桂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张燕,落在车间里那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台前面站住了。
重机DDL-9000C。电脑自动剪线平缝机。
台板是防静电的,LED缝纫灯,伺服电机,最高转速每分钟五千针。
周桂兰伸手摸了一下压脚。
钢的。不是铝合金代用的那种便宜货,是正经的高碳钢压脚,抛光打磨过,反着光。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压脚上停了整整五秒钟。
“桂兰姐,你挑个工位。”张燕说。
“不急。”
周桂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群还在犹豫的女工们,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进来吧,都进来,老板在呢。”
她叫陈峰“老板”,不叫“小伙子”了。
这一声“老板”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出来。周桂兰认了,那就不是骗子。
门口的人群开始往里走。
陈峰让刘浩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劳动合同、收据本、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侧面还插着个银行U盾。
张燕拿着名单坐在桌后面。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头发用黑皮筋扎了个马尾。
她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张燕翻名单。“王秀芳?”
“嗯。”
“李建国欠你八千。”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燕把合同推过去。“你看看,签字按手印。月薪三千起,计件另算。预支两个月工资是六千,现在转你卡上。后面工资里扣。”
王秀芳没拿合同,先看了一眼陈峰。
陈峰站在旁边,冲她点了下头。
王秀芳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可能看不太懂那些法律条文,但她盯着“月薪”“预支”“月结”这几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她签了。
张燕拿过合同确认了一眼,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两下,又按了一下U盾上的确认键。
“转过去了。”张燕说。
到账短信两秒后进来。
王秀芳看着手机屏幕,捂住了嘴。
她没哭。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忍住了。
转身走进车间,找了个工位坐下,开始调试缝纫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流程一样,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签完字当场就哭了,有人拿着手机反复刷短信确认到账没有,有人签完名站起来对着陈峰鞠了一躬,被他摆手挡回去了。
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挤到桌前,没拿身份证,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手包。
“我是孙美娟她老公,她腿摔了来不了,我替她签。”
张燕看了一眼名单,抬头:“合同上写的是劳动者本人签字。你替不了。”
“那钱呢?钱能不能先给?李建国欠她六千三,我先拿着——”
“不行。”张燕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本人到场,本人签字,本人卡号。”
男人脸色变了。“你们啥意思?我老婆真来不了!你问问桂兰姐,我老婆是不是老厂的人——”
周桂兰站在车间里头,连头都没回。
“刘德贵,你老婆腿什么时候摔的?”
男人一愣。“上、上个月。”
“上个月她还在菜市场跟人吵架呢,嗓门比你大,你少拿这话唬人。”
刘德贵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什么。
刘浩从旁边站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子往桌前一横,笑嘻嘻的,但嗓门压得很低。
“贵哥,这是人家厂里的规矩。嫂子要是真想来上班,让她自己过来。今天来不了,明天来也行。”
“但钱,得本人领。”
刘德贵看了看左右,攥着那个手包站了几秒,一言不发地走了。
没人多看他一眼。
张燕统计了一下:来了二十三个人,全部签了合同。加上之前那二十六个,厂里现在有四十九名工人。
欠薪名单上还有八个人没来,其中三个据说去了外地,两个在观望,还有三个——张燕没说,但陈峰猜得到,可能是被伤得太深,不信了。
陈峰没追。
追也没用。信任这东西,只能拿时间和结果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