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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铁马复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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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抬狼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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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扛着老枪下山,满身是血地走到村口。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成暗红色,村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 杨继康正在自家院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斧头举在半空就没落下去。 杨康浑身上下都是血,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也有,一道一道干了,像龟裂的河床。 那杆老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淌。 “康“康弟!” 杨继康把斧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摸杨康身上,嘴里跟连珠炮似的:“你咋了?受伤了?哪儿疼?你说话啊!” 杨康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血。”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灌了风。 “后山有狼群,我杀了八头,继康哥,去找大伯二伯三伯他们,再多叫几个人,带上扁担绳子,去后山把狼抬回来。” 杨继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晌没合拢,风吹过来,灌进他嘴里,他都不知道闭上。 “八头?” 他竖起八根手指,在杨康面前晃了晃,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个人?” 杨康点头。 杨继康转身就往村里跑。 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停,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爹,二叔,三叔,铁牛叔,快来人啊!” 那嗓子又尖又亮,像一把刀,把整个村子的黄昏劈成了两半。 “康弟杀了八头狼!”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吱呀”地开了。 先是东头的杨崇义家。 门板“咣”一声推开,杨崇义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眉头微微皱着,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兔崽子,喊什么喊!” 然后是西头的杨崇信家。 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喊声,手里的刀往磨石上一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活动了一下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嗓门比杨继康还大:“八头狼?在哪儿?康儿人呢?” 杨崇德家离得最远,在南街尽头。 他出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鸡食,手里捏着一把苞谷粒,不紧不慢地往石磨上一倒,拍了拍手才出门。 杨铁牛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手里的刨子,他正在给儿子打一张小凳子,转身进屋,拿了扁担和绳子,把绳头往扁担上一缠,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他媳妇追到门口问“干啥去”,他闷声回了两个字:“搬狼。”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七八个人。 杨崇义站在最前头,背着手,面色沉稳。他是族长长子,做事最是稳重,他先看了看杨康身上的血,确认不是他的,才放下心来。 杨崇信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他围着杨康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八头狼?康儿,你可别诓你二伯我,我走镖二十年,见过最大的狼群也就五六头,你一个人杀八头?” 杨康把那杆老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尖朝下,往地上一顿。 枪尖上的血珠子顺着枪杆往下流,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二伯到了就知道了。” 杨崇信被噎了一下,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杨康肩膀上:“好!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脾气!走,二伯给你抬狼去!” 杨崇德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杨康那身血衣裳,看了看那杆老枪,又看了看杨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杀了八头狼的人。 他没问话,只是回头喊了一声:“文康,回去拿两条麻绳,我的那条落在磨盘上了。” 杨文康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杨崇义环顾一圈,点了点人头:“崇信、崇德、铁牛、继康、镇康、文康,加上康儿,咱们八个人,够了。” 上山的路杨康熟,闭着眼都能走。 但他今天走得格外慢。 不是累,是腿上的血干了,裤子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硬壳子,每走一步都“沙沙”响,跟穿了一件树叶做的衣裳似的。 八个人,前后拉成一条长蛇。 杨康打头,杨崇义跟在后面,然后是杨崇信、杨崇德,杨铁牛挑着扁担走在中间,杨继康、杨镇康、杨文康三个小的殿后。 杨文康提着两盏灯笼,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康哥,你怎么碰上狼群的?” “它们先扑你的还是你先动手的?” “八头狼围着你,你就不怕?” “康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镇康在后面听不下去了,拿灯笼杵了他一下后腰:“你消停会儿,让康弟喘口气。” 杨文康被杵了一下,消停了不到十步,又凑上来了:“我就是好奇嘛。八头狼,是八头呀!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狼呢!康弟一个人杀八头,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儿?” 杨镇康又杵了他一下:“闭嘴。” 杨文康这回真闭嘴了,但嘴闭上了,眼珠子没闲着。 一会儿看看杨康身上的血,一会儿看看那杆老枪,一会儿又看看天上的月亮,嘴皮子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心里念叨什么。 杨崇信走在中间,听着几个小辈在后面闹腾,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了看杨崇德,压低声音说:“老三,你说康儿这功夫,比铁心当年如何?” 杨崇德没直接回答,捻了捻手里的草茎,慢慢说了一句:“铁心哥像他这么大时,倒是没杀过八头狼。” 杨崇信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也是,铁心那会儿刚回村,还没站稳脚跟呢。” 杨崇义走在最前面,听见两个弟弟的话,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比。铁心是铁心,康儿是康儿。” 杨崇信和杨崇德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杨崇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铁心腿不好,要是知道康儿一个人去后山杀狼,该心疼了。” 杨崇信“嗯”了一声:“等会儿回去,别跟铁心说太多。就说康儿碰上了几头狼尸,我们帮着抬回来了。” 杨崇德点了点头:“铁心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杨铁牛走在中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闷着头走路,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地响。 他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 他年轻时候走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不走了,在家里种地、打家具,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不多。 杨镇康在后面嘀咕了一句:“铁牛叔,你就不好奇?” 杨铁牛闷声回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杨镇康撇了撇嘴,小声跟杨继康说:“铁牛叔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杨继康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铁牛叔耳朵好使着呢!” 杨镇康吓了一跳,偷眼看了看前面,杨铁牛连头都没回,这才松了口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杨康拐下主路,钻进一条岔沟。 沟不深,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杨文康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 “什么味儿?”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野兽的骚臭味,直冲鼻子。 杨镇康也皱起了眉头,用手背挡了挡鼻子。 杨文康年纪小,扛不住,别过脸去干呕了一声。 “到了。”杨康说。 沟底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头巨大的老狼躺在地上,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内脏拖出来老远,半边身子已经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白森森的肋骨一根根露在外面,像一把撑开的破伞,又像秋天被风刮光叶子的树枝。 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苍蝇已经聚上来,“嗡嗡嗡”地飞成一团黑雾,在暮色里看着格外恶心。 杨崇信蹲下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头狼不小啊。” 他伸手比了比,从狼头到屁股,“少说一百二三十斤。这是……被别的狼啃的?” 杨康点头。 “这是头老狼,估计是被狼群赶出来的,我先杀了它,后来血腥味引来了狼群,没想到那狼群在我回去的路上伏击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杨文康听得后背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总觉得那里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伏击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狼还知道伏击人?” 杨康没回答。 杨崇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头老狼的伤口。 他看得比杨崇信仔细,先看枪眼的位置,再看伤口的走向,最后掰开狼嘴看了看牙。 “这头狼少说六七年往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老得牙都松了,被狼群赶出来的。” 他看着杨康,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康儿,你杀这头狼的时候,就知道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杨康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杀?” 杨康看着那头老狼,沉默了一会儿。 “我赶路碰到它,它还伤过村里的羊,听乡亲们说上个月村子丢了两头羊,估计就是被狼叼的。” “走。”杨康转身往沟外走,“跟上,还有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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