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南宋铁马复山河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一章,近乡情怯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咯噔咯噔地响,忽然就慢了下来。 包惜弱的手搭在车帘边上,一路都没敢掀开,越近越怕,怕乌镇变了,怕那个人不在了。 她的手指攥着帘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马车彻底停住,她才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掀开了。 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软软的,带着水汽。 乌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铺在她眼前,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被雨水和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上呈现出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老玉。 一座拱桥在不远处弯过去,石头缝里长了青苔,绿得发黑。 一艘乌篷船正从桥下钻出来,船娘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什么,声音软糯糯的。 包惜弱看着这些,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她仿佛看见了十七年前的自己,梳着双丫髻,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捶衣裳。 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抬起手背去擦,一抬头,就看见桥上有个人。 一个少年,浓眉大眼,穿着粗布短打,靠在桥栏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见她抬头,那少年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像春天的太阳打在身上,从头顶暖到脚心。 那笑容她记了十六年,每一个难熬的夜里,她都是靠着这笑容撑过来的。 “康儿。” “娘,我在。”杨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 “你知道吗,娘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镇子上。” “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也是这样的桥,也是这样的灯笼,连水的气味都是一样的。” 杨康跳下车,伸手来扶她,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青石板透过鞋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河对岸有孩子在追跑,笑声脆生生的,一个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的,篮子里有鱼腥气。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急切, “康儿。”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哑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在哪儿?你爹在哪儿?他是不是就在这儿?他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她的头微微转动着,像一只迷路的鸟在辨认方向,可四面八方都是路。 杨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地颤。 “娘,天快黑了,马师伯已经去打听消息了,咱们先去客栈安顿下来,爹既然每年都来,就一定还在这镇上,明天一早,天一亮,咱们就去找他,好吗?。” 包惜弱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她想说不,想说她现在就去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她等不了了,她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娘,十六年了,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找到我爹的。” 她使劲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服自己,她任由杨康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客栈的方向走。 马钰从后面走上来, “贫道已经让人去打听杨铁心的落脚处了,最迟明日一早,便有消息。” 包惜弱听见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杨康的胳膊里,隔着衣服都掐出了印子。 客栈是尹志平提前订好的。 临河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水。 包惜弱坐在床沿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块旧帕子,翻过来,覆过去,指腹反复地摩挲着帕子上那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荷花。 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 站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杨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母亲这副模样,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鹿。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冒着细细的白气。 “娘,吃点东西。” 包惜弱摇摇头,她的目光是空的,望着窗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吃不下。”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 杨康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娘,您好歹喝两口呀。” 杨康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您身子刚好,大夫说了要静养,今儿又赶了一天的路,再不吃东西,明天哪有力气?” 杨康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碗壁是温的,隔着碗沿烫着他的指尖,他就那么举着,不催,也不收回。 过了很久,包惜弱终于伸手接过了碗,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糯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又喝了两口,眼眶忽然又红了。 她把碗放下了,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康儿,你说,你爹,他会认出我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从额角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 “十六年了。” 她说, “我老了,不是当年那个模样了,眼角有纹了,头发也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会不会我站在他面前,他从我身边走过去,都不认得我了?” 杨康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让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脸上。 “娘,爹等的不是您的模样,是您这个人。” 包惜弱愣住了,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康没有再说话,他轻轻地站起来,把粥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杨康把门轻轻带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着的抽泣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挣扎着,不让水面的人听见。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顶上的那盏灯,灯芯在透明的油里微微地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知道,这一夜,母亲是睡不着了。 他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口的走廊上靠着,抱着胳膊,面朝着母亲房间的那扇门。 走廊里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潮潮的,凉凉的。 乌镇在夜色里沉下去了,安静得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只有水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从这座桥下流到那座桥下,从这盏灯影里流到那盏灯影里,流过了十六年,流到了今夜。 今夜过后,就该流到那个人面前了。 小收藏点一下,兄弟姐妹们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