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嘴里叼着的雪茄随着他胸腔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那道狰狞的刀疤在他脸上扭曲,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戾,也更加畅快。
他笑了好几声,才慢慢停下来,浑浊的黄褐色眼睛扫过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林薇,又扫过僵硬如木偶、仿佛灵魂出窍的我。
最后,重新落回到阿威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赞许和……玩味。
“林薇啊林薇,”将军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他不再用那个看似客套的“林小姐”,而是直呼其名,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我的好侄女,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他往前踱了两步,军靴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核桃在他手中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为他的话语打着节拍。
“你以为,我坤沙,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多枪,这么大阵仗,真的是来跟你这个黄毛丫头……谈合作的?哼!!?”
他斜睨着林薇,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还是你觉得,我是闲得发慌,跑这么大老远,就为了“考察”一下你这个破园区,看你把林家败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扎进林薇的心里。
林薇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张着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混杂着冷汗和花掉的妆容,狼狈地流了满脸。
她身后的随从死死扶着她,才没让她瘫软在地。
将军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评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一种掌控一切的戏谑,以及一丝猫捉老鼠终于将老鼠逼到绝境的残忍快意。
“江媛,”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你很聪明,比这个蠢货林薇,聪明太多了。手段也够狠,够果决。林森以及那些爪牙,还有他手下那些废物,栽在你手里,不冤。”
他居然知道林森及的事!他甚至知道是我动的手!他到底知道多少?!
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但我死死咬住了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去分析。
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但我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迎向他的目光。我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失态,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将军似乎很欣赏我此刻“强作镇定”的样子,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道刀疤扭曲得更加狰狞。
“可惜啊,”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青灰色的烟在狂风中迅速消散,“你再聪明,再狠,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嫩了点。”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埋伏了人,安排了计划,就能把我坤沙,当猴子耍?”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即将被毁掉的艺术品。
“你千算万算,日防夜防,”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过我僵硬的脸,扫过我身后那些同样因震惊和愤怒而紧绷的周正等人!
最后,落在了沉默垂首的阿威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酷,“可你防住了所有人,就是没防住……你身边最信任的这条狗!”
“轰——!”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得粉碎。
将军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尽管在看到阿威从树林中走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当这残酷的真相,被将军以如此轻蔑、如此嘲弄的口吻,赤裸裸地撕开,摊在我面前。
那股混合着背叛、愤怒、绝望和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看向阿威。
他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脸上的油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到他握着枪柄的、指节发白的手,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低垂的眼睫毛。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我以为可以托付后背、交付性命的人。那个我以为和我一样,对这片土地、对将军、对所有的罪恶深恶痛绝的人。
那个在我最孤立无援、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主动靠拢、展现忠诚的人。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支持,所有的主动请缨,所有的“三姐,你放心”……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为了打入核心,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予我最致命的一击!
内鬼。叛徒。汉奸。
这些词语在我脑海中疯狂地咆哮,撞击,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屈辱。
我感觉喉咙发甜,一股腥甜的热流涌上喉头,又被我死死地咽了回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威,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阿威……”我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过喉咙,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痛楚,“我江媛……。”
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被彻底碾碎的信赖。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低垂的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挣扎,哪怕一丝不忍!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沉默,和那无法直视的回避。
“崔判官,李富贵,刘文静……我都怀疑过!”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利,“就是没有怀疑过你。!”
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正下意识地想拉住我,但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死死盯着阿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才能问出那句话。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在狂风中传出去很远,带着无尽的愤怒、悲怆,和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彻骨冰寒的绝望。
阿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依旧低着头,但我能看到,他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油彩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眼睛,看向了我。
那里面,有挣扎,有痛苦,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清晰、却冰冷刺骨的一句话,顺着狂风,一字一句,砸进了我的耳朵里,也砸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不起,三姐。”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将军……派来潜伏在园区的。”
他顿了顿,避开了我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却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的目光,看向了地面,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目的,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