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用背先动手的罪名，但方宏的人会主动退让。礁石群的地形最适合围点打援，谁先暴露后背谁就输。
多来几次这样的虚张声势，方宏就只能放弃隘口封锁——他耗不起。”
霍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旱烟杆磕灭收进怀里。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曹当家。”
曹刚在正堂里擦他的镔铁棍。正堂很大，房梁高悬，四壁挂满了新旧不一的水寨令旗和江防水道图。
堂中没有多余的摆设，正中一张厚实的铁力木长桌，桌面上满是刀斧留下的旧痕。
曹刚就坐在长桌尽头，低着头，用一块浸了桐油的软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棍身，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打磨一件玉器。
霍瘸子把林墨带进正堂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是说了句：
“鬼头矶暗汊那条水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的。”
林墨在水道图前站定，
“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我划船走了一遍郡城下游的航道。鬼头矶南岸那片浅滩，退潮的时候能看见一道很浅的潮沟。”
“潮沟里长的是芦苇，不是水藻——说明那道沟不是常年泡在水里的，雨季涨潮的时候水会漫上来，旱季退潮的时候会露底。”
“现在还没到雨季，潮沟的水深刚好够一条平底快船通过。玄铁武馆的人平时都在深水区练功，他们不会注意浅滩上的潮沟。”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快船吃水浅，船底板是平的，专门在浅水里用的。”
曹刚把软布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在浓眉下显得格外锐利，但不是那种审问式的锐利——是掂量。
“林墨。临山城来的。在水下从孟彪和贺九手里抢走了龙种。身边带着一条鳄鱼和一条幼龙。玄铁武馆内部管你叫"江里的那个林墨"。”
“前两天演武大会你冒充铜山散修混进去观战，用假名"江墨"打了初试和第一轮，第二轮对上洪涛的时候自己弃权了。我没说错吧？”
林墨没有否认。
曹刚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身高比林墨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走到水道图前，低头看着鬼头矶南岸那条细细的潮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你今天来找我，想做什么？”
“结盟。玄铁武馆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有我需要的兵力，我有你需要的情报和水下战力。”
林墨迎上他的目光，
“方宏很快就会发现，他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你。”
曹刚沉默了一会儿。
镇江水寨和玄铁武馆在对峙，但如果方宏发现临山城那个抢走龙种的人已经到了郡城，他的矛头就会重新对准林墨。
林墨提出的合作，本质上是在玄铁武馆、镇江水寨和临山城三者之间重新排列盟友关系。
“你想让我做什么？”曹刚问。
“在我需要的时候，借我几条快船和几个熟悉航道的水手。你的人不用下水，不用打前锋。你只负责封锁水面，防止玄铁武馆的人从江上逃跑。水下是我的事。”
“就这样？”
“还有一个条件——如果方宏先动手，你的人必须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不是帮我打，是做见证。”
曹刚的浓眉动了一下。
“方宏这个人好面子。如果他是在围攻我一个散修的时候被你曹当家的船队当场撞破，不管他打赢打输，他在郡城的脸面就全没了。”
“一个武馆副馆主，带着精锐去围剿一个七品散修，传出去就是笑话。”
林墨看着曹刚的眼睛，“所以你不用帮我对付方宏，你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关键的位置。”
曹刚把镔铁棍往地上一顿，棍尾撞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行。就凭你设计鬼头矶那一手，我跟你结这个盟。”
他伸出右手，手掌宽厚粗糙，虎口上全是握棍磨出来的老茧，
“但有一条——不能让镇江水寨的人白白送命。你的人下水之前跟我打个招呼，我把快船布置在江面上接应。你下去，能打赢就打，打不赢就上来，别逞能。”
林墨握住了那只手。
从镇江水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面上起了风，浪头拍在水寨的木桩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霍瘸子送他出水寨后门，走到半沉渔船旁边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林墨手里。
“曹当家让我给你的。镇江水寨的信烟，一拉就着，火光能在江面上照出三色信号——红烟代表水面交火，黄烟代表发现伏兵，绿烟代表自己人接应。”
“遇到危险，点了它，水寨的人会第一时间赶到。这是当年沈泗水和我们约定的信号，二十年后，它归你了。”
林墨握住那包油纸。隔着油纸，他能摸到里面几根硬邦邦的竹管。
他点了点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郡城。
穿过芦苇荡的时候，月光很好，照得滩涂上的浅水一片银白。
几只在泥滩上觅食的弹涂鱼被他的脚步声惊得跳起来，钻进泥洞里不见了。
回到如意客栈的时候，后院那盏灯笼还亮着。
陈老头靠在饭堂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用那只没长白翳的左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他跟张屠夫约好了明天一早去码头看那批药材和杂物。
刘掌柜给他的清单上还有几样东西需要亲自验货。
林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把听潮刀放在枕边，盘腿坐在硬板床上。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马上入定。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白鹤剑馆的叶云天已经答应了他的条件，镇江水寨的曹刚已经和他握了手。
郡城三大势力，两家已经在暗处和他结盟，两家明面上还在跟方宏周旋。
方宏不知道这些。
方宏现在满脑子想的还是怎么从镇江水寨那里逼出一个合作条件，怎么在雨季之前把封锁线建起来。
怎么把泗水湾潭底的金光从记忆里挖出来炼成自己的五品丹炉。
他不知道临山城那个抢走龙种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就在如意客栈，就在江记鱼档。
就在他厨房后门的石阶下面，在黑铁刚换完的那层玄青色新鳞上。
在金子刚冒出来的两截龙角芽尖里，正在一寸一寸地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