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溪没动。
全淳的刀尖往前顶了半分，刀尖刺进她后腰的衣服，一缕血丝在水中散开。
“沈姑娘，八年了，你爹让你活了八年，够本了。打开，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不打开，你死在这里，东西我们早晚也能找到别的办法打开。”
沈青溪低头看着凹槽，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了那把小刀，就是上次在手心划了一道的那把。
刀尖抵在掌心。
她抬头看了孟彪一眼，说了一句什么。
在水里，隔着水，没有人能听到声音。
但孟彪读懂了她的口型——“别后悔。”
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确实笑了。
沈青溪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涌出来，不是一丝一缕，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
她这一刀割得极深，几乎切开了整个掌心。
血在水中扩散，瞬间染红了整个凹槽。
符文阵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灭的呼吸式的亮，是炸开。
暗金色的光芒从凹槽中喷射而出，沿着符文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范围远远超出了平台本身。
崖壁上、潭底的石块上、甚至连头顶的潭水中都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
整片泗水湾的潭底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宫殿突然亮起了所有的灯。
潭底开始震动。不是平台在震，是整个泗水湾在震。
山崖上碎石子簌簌往下掉，在水面上砸出无数圈涟漪。
留守在岸上的弟子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有人脚下踩空跌进了芦苇丛中。
水面开始冒泡——不是一处两处，是整个潭面都在冒泡。
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潭底涌上来，像一锅烧开的水。
平台中央的凹槽再次向下塌陷。
这一次不是几寸，是整块石板沉了下去。
但露出来的洞口不是上次那个两尺见方的洞口。
上次的洞口，边缘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
这次的洞口，边缘全是断裂的碎石和扭曲的树根状的金属结构，像是什么力量从内部把整座平台撕开了。
暗金色的光从洞口深处涌出来，光柱冲出洞口，冲破潭水，冲天而起。
整个潭面被这道光柱照得像白昼一样亮，留守在岸上的弟子被晃得纷纷用手遮眼。
林墨在光柱亮起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一拍——因为听潮技能提前感应到了。
在符文阵炸开的前一息，他感知到潭底深处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涌，像一发水下炮弹。
他闭上了眼，同时整个人缩进了崖壁裂缝最深处。
暗金色的光擦着他的眼皮掠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热量——不是水的热量，是光的热量。
在水下，光通常不带热量，但这道光不一样。
它照过的地方，水藻瞬间卷曲枯萎，几条来不及逃窜的小鱼直接翻了白肚皮。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猛地收回去。
不是慢慢消散，是猛地收回去，像有人在地底把光的源头一口吞掉了。潭底瞬间恢复了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符文阵的光芒还在，但已经从暗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平台中央的凹槽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大约三尺的洞口。
洞口边缘犬牙交错，断裂的树根状的金属结构从石板下支棱出来，尖端上还沾着一些不知名的黑色黏液。
洞口深不见底。
孟彪站在洞口边缘，低头往下看。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在极力压抑但仍然从眼睛里漏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贪婪。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断江刀在郡城铸了三年。
皮甲下面缠着的绷带是从一百多种药材里熬出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下面那个东西。
他转过身，对赵铁山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队先下。
赵铁山拔出了断江刀，刀身上的蓝光在水中幽幽地亮起来。
他走到洞口边缘，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了下去。
然后是铁拳门的精锐，一个接一个。贺九跟在青龙帮的队伍里，猫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黄褐色的光。
全淳推着沈青溪走在最后。
沈青溪低头看了一眼崖壁上林墨藏身的位置，然后被推着跳进了洞口。
林墨从崖壁裂缝里出来的时候，洞口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稳定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插在石壁裂缝里的失足香——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灰烬。
烟已经顺着石道飘下去了。他伸手把香灰捻碎，让它们散在水中。
寒铁鱼叉握在右手，缚水网的触发线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
网在洞口正上方三尺的位置，依然在。林墨深吸一口气，游进了洞口。
石道比三天前更冷了。
水压适应的词条在全力运转，但他的耳膜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压力变化。
石道里的水温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度，而且越往下越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深处往外吸热。
石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不是冻住的冰，是水分子在极低温下凝成的冰晶，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飘散在水中。
冰壳里面，石壁的颜色变了。不再是天然的灰褐色岩壁，而是一种发暗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
这种黑色林墨在黑铁的鳞片上见过。
石道尽头的光不再是三天前那种暖金色的、像秋日落日一样的光。
现在的光是冷金色的，像被冻过的金子，从石室门口透出来，把整条石道的冰块照得晶莹剔透。
石室门口守着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黑鳞水蟒不在石室门口。它盘在石室中央，盘在石台上，把龙种围在正中间。
它的身体比三天前粗了整整一圈——黑色的鳞片上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跟龙种的金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它的暗黄色竖瞳盯着石室门口走进来的人，一动不动。
石台上的龙种，正在孵化。
金色的蛋壳顶端破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金光，是一种更深更浓的、像流动的岩浆一样的光。
光从裂缝中涌出来，顺着蛋壳表面的纹路往下淌，淌到石台上。
在石面上烧出一道道细密的焦痕。
蛋壳里的东西在动，在破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