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密室外的天象也随之变幻。
原本晴朗的天穹卷起滚滚乌云,沉闷的雷声在天剑宗的峰顶炸响。
狂风呼啸着刮过山门,无数苍翠的树梢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哀鸣。
密室内,柳师师只觉得肺里的空气正被陆长生一点点抽干。
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她原本是元婴大能。
可此刻,她居然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拎出水面的鱼。
氧气在急速流失。肺腑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发花。
偏偏那个只有炼气期修为的混蛋,手掌还稳稳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力道温吞得要命,却叫她整条脊背都酥了半边。
但事实就是——她快无法呼吸了。
柳师师动用了平生最后吃奶的力气,双掌抵上陆长生的胸膛,拼了命地往外推。
“唔——!”
陆长生被她推得踉跄退了两步,抬手不紧不慢地抹了下嘴角,表情倒是坦然得很,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柳师师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喘气,耳根子红得能滴血,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等会儿……”
“让我……换个气……”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溺水之人。
“差点……被你憋死了你知不知道?”
陆长生靠在石壁上,手臂环胸,歪头看着她。
灯火跳动间,他眼底漾着一层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欠揍的味道。
“师尊。”
他开口,嗓音还带着方才的低哑。
“你不会用鼻子呼吸吗?”
柳师师喘气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睛瞪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啊?”
陆长生的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神色理所当然:“鼻子。呼吸。嘴不方便的时候,用鼻子啊。”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教一个蒙童识字,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耐心。
柳师师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那片红色沿着皮肤蔓延的速度比灵力运转还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那个……一时忘记了。”
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唇,视线飘到密室角落的一盏长明灯上,死活不肯看他。
“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堂堂元婴大能,活了快一百岁了,亲个嘴,居然忘了用鼻子呼吸,差点被自己的徒弟憋死在密室里。
这要是传出去,她柳师师的脸往哪儿搁?
陆长生轻轻笑了一声。
“天啊师尊,你活了几十年,难道连最基本的亲法都不会吗?”他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真悲催。过来。”
他伸出手。
柳师师没动。
“干什么?”
“我教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密室外又一道惊雷炸响。灵石阵纹上的光华明灭交替,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亮的那半张脸笑得坦荡,暗的那半张脸藏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柳师师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布料,指节收了又松,松了又收,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抉择。
“我……我一个元婴修士,我还需要你一个炼气期的教?”
“那师尊刚才怎么差点把自己憋死了?”
“那是因为……因为……”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亲得太用力了?
因为你让我整个人都失控了?
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自掘坟墓。
陆长生的手依然伸在那里,五指修长,掌心朝上。
灯火在他指缝间跃动,像一簇驯不住的小小火苗。
“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绕上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他那边收。
“这回你记得用鼻子换气。保证不会憋着。”
柳师师盯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吧,我试试。”
她嘴里嘟囔着,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指尖碰上他的掌心,触感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陆长生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的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了一股子干燥的、带着薄薄汗意的气息。还没等她站稳,他就低下头来。
这一次,柳师师按着他方才说的法子,鼻子缓缓吸气,嘴上的事归嘴上的事。
几次之后,她发现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不但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
气息有了节奏,身体就不再那么僵硬。她渐渐分出心神来感受那些她方才因为缺氧而完全错过的东西。
他嘴唇的温度,他下颌上若有若无的粗砺触感,还有他扣着她后腰的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力道刚好卡在让她想挣脱又舍不得的临界点上。
等陆长生觉出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再像溺水的人那么慌张了,才不紧不慢地停下来,松开她。
他退后半步,拿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然后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师尊,你以前是不是……没怎么被人亲过?”
柳师师正在舔自己有点发麻的嘴唇,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谁说没有!当年我嫁给宗主剑无尘的时候,就有过。”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不像辩解,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果然,陆长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怎么还这么生疏?”他歪了歪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师尊,你该不会是……把亲一下脸颊,当成真正的接吻了吧?”
“你……胡说八道!”
柳师师羞愤欲死,脸颊烫得像是被三昧真火灼过,连耳垂都红得近乎透明。她张嘴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大婚那夜,剑无尘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在她嘴上印了一下。
只有一下。
干燥的、冰凉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般敷衍的一下。
然后他就说了那句话,转身走了。
那一下的温度,比不上陆长生方才的万分之一。
但这些话,打死她也不会对面前这个逆徒说。
陆长生似乎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眼睛里的笑意就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散,是沉了下去。
沉到了那双瞳仁的最深处,变成了一种幽暗的、不见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看来这小子就算再胆大包天,到底还是忌惮那位宗主的威名。
可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陆长生就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盯着她的眸子里,找不出一星半点的恐惧,反而燃烧着更为疯狂炽热的火焰。
陆长生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扯开嗓子笑了起来。
“师尊啊师尊,你不提宗主大人倒也罢了。”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温度,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既然师尊非要提他,那徒儿若是不在这石榻上,替宗主大人多尽点心力,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这番提醒?”
柳师师瞪大了眼睛。
她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说辞惊得胸腔里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吞了一颗煮老了的鸡蛋,卡在半道上,噎得人翻白眼。
她张了张嘴:“逆徒!你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说!你就不怕被人听到吗?”
陆长生捏住她的下巴,五指微微收紧,不容她有半分偏转的余地,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个弟子该有的恭敬。
只有沉了底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占有欲,像深渊里翻涌的暗流,无声却骇人。
“在这个地方,除了你身边几个丫鬟,还有谁?”陆长生的语气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戾,
“说到宗主——他闭关闭了数十年了。修真界还有几个人记得他。”
他停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师尊,你自己呢?你还记得吗?”
柳师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记得。
……可好像又没那么清晰了。
她记得一个轮廓。冷峻的,端正的,像是一座覆了雪的山峰。但五官的细节呢?他的眉毛是浓是淡?
眼角有没有细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对,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个认知让她比被陆长生压在身下更加恐惧。
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几十年的夫君。可她竟然快要想不起他的脸了。
“上回你练功走火入魔,侵入心脉。”陆长生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不带刃,但刀背压在人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碾。“若不是我替你疏通经络,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柳师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一夜。
虽然她当时不是完全清醒的,但那种半熏半醒之间的感觉,她至今都忘不掉。
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了。
有人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灵力一缕一缕地渡进来,温热的,绵长的,像春天的溪水缓缓流过冻裂的河床。
她烧得浑身滚烫,攥着那人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长生用了几个时辰,才把她体内暴走的灵力融合贯通。
而那位宗主夫君的闭关石室,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传出来。
仿佛外面的世界生死存亡,都与他无关。
“那个时候,你那好夫君——在哪里?”
陆长生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刀一刀剜在她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那个“好”字咬得很重,嘲讽的味道溢出来,泛着苦涩的酸。
“你这会儿还能好端端地躺在我怀里骂我无耻,”
他微微低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垂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咒语。
“师尊,你不觉得可笑吗?”
柳师师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节节败退。
不是溃散,是一寸一寸地被蚕食。像蚁群啃噬堤坝,从最细微的缝隙开始,一口一口,悄无声息,等到她发觉的时候,整道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她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她是他的师尊,他是她的弟子。
她的道侣还在宗门深处苦修,哪怕那个人已经几十年没有看过她一眼,名分还在,誓言还在,那块刻着“结发同修”的玉牌还挂在她寝殿的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可它还在那里。
可她现在只觉得热。
那种热从丹田深处烧起来,顺着奇经八脉一路往上窜,蹿过膻中、蹿过天突,最后在眉心炸开,把她仅存的那点清明烧成了一把飞灰。
周围的空气又闷又烫,像是被困在了炼丹炉里,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唯有贴着陆长生的地方,他的手掌、他的胸膛、他抵在她额头上的鼻尖,反而传来一阵阵令人贪恋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灼烧,是冬天里捂了一整夜的手炉,刚刚好,让人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
她想要躲开。
身体却不听话,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
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推他,还是在拽他。
陆长生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闷在胸腔里,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过来,一路震进她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乱的。鼻尖上的汗珠汇合成一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鬓发间,像一滴无声的泪。
密室之外,暴风雨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盛。
闪电撕裂苍穹,一道紫色的天雷狠狠劈在听雨轩的屋脊上。那块悬了百年的匾额应声而裂——“清心”二字从中间断开,“清”字的那一半带着焦黑的边缘坠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狂风呼啸着穿过走廊,把那些紧闭的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外头的风歇了,雨停了。
顺着那四四方方的气窗漏进来的月光,打在满地凌乱的碎布上,照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布料纤毫毕现。
密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暖香,混着某种更为隐秘的、让人面红心跳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可一旦闻到了就怎么也忽略不了,像是刻进空气的纹理里了。
柳师师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锦榻深处,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花瓣,彻底没了形状。
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凑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像是要从肺腑最深处往外拔,又急又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脱力。
两颊的红晕烧到了耳根,沿着脖颈一路蔓下去,不知道在哪里才是尽头。
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被气窗漏进来的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那股常年郁结在心底的孤苦与怨气,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积攒的。
一层压一层,压了几十年,硬生生在她心里长成了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她曾经以为那块石头会伴随她一辈子,最终和她一起化为尘土——修道修道,修的不就是清心寡欲、断情绝欲那一套吗?
可方才那场荒唐至极的狂风暴雨,竟然把这块石头冲得连渣都不剩。
旧的幽怨烟消云散了,新的欢乐填满了四肢百骸,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不是修炼突破瓶颈时的酣畅,也不是斩杀强敌后的快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让人从骨髓里发软的餍足。
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饭有多好吃,只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吃到过。
想想婚后的日子,数十年了。
自从嫁给那个名存实亡的夫君,她就在这清冷的山峰上守着漫无边际的活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修着那清心寡欲的大道,端着宗主夫人高不可攀的架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像。
瓷像是不怕冷的。因为它不是人。
可她是人。
时间长到,她连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这件事,都快忘光了。
她还记得大婚那晚。
听雨轩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连门前那棵老槐树都被缠了一圈。
喜烛的光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照得整间洞房如同泡在蜜水里。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压着额前的珠翠,重得她脖子发酸,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在盖头底下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好几下,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时候她还觉得,嫁给天下第一剑修,是何等的福气。
红烛燃了一整夜。
烛泪顺着铜鹤的嘴一滴一滴落下来,凝成厚厚的一层。
剑无尘来了,也走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在门口,甚至没有跨过门槛。
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背后是漫天的星辉与山峦的剪影,衬得他像一幅画中仙。他说话的声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我即日闭关,宗内事务由你代掌。”
然后他就走了。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连回头都没有。
连她的盖头,都是自己掀的。
一双纤细的手掀起大红的锦缎,露出的不是新嫁娘的娇羞,而是一张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脸。
铜镜里倒映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婚床上,满屋的红光都成了笑话。
桌上的合欢酒斟了两杯,一杯满满的,一杯满满的,谁都没有碰。后来酒凉了,她一个人端起来,两杯都喝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从里往外地冷,冷得她后来再也没有在听雨轩里挂过红色的东西。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徒弟,用最不讲理的手段,一把火烧上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她维持了几十年的矜持和体面全部烧成了灰。
那灰烬里头居然还冒着热气,暖洋洋的,烫得她一滴眼泪都没忍住。
做个女人,竟是这般美好的事情。
原来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不全是骗人的。
这种要命的快乐,硬生生把一个元婴大能修了百余年的道心撞得稀碎。碎片扎在心口上,一片一片的,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疯了。
柳师师,你真的是疯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元婴期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道剑气出去能劈开一座山头。
你是可以执掌宗门上下数千弟子生杀予夺的宗主夫人,坐在议事殿的主位上咳嗽一声底下都得抖三抖。
更别提你是面前这个逆徒的师尊。
而他呢?
不过是个连筑基都没碰到的炼气期弟子。灵根资质平平,入门考核勉强过关,丢在外门弟子堆里都不起眼的小角色。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做出了这种……
柳师师闭了一下眼睛,不愿意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拼完整。
这不是什么境界的云泥之别,更不是什么辈分之差可以搪塞的。这是伦理纲常的彻底崩塌,是修真界最大的忌讳,是板上钉钉的丑闻。
若是第一次,她还能咬死说是神志不清,灵力暴走之下的情不自禁。走火入魔嘛,谁都有过错。多少能自我欺骗一番,把这件事囫囵吞枣地压到记忆最深处,权当做了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刚才呢?
她分明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触感,每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甚至在最后关头,她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迎合了他。那双环着他脖颈的手,此刻还残留着男人背脊上滚烫的温度,那种结实的、年轻的、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温度。
她的指甲甚至在他肩胛骨上留了几道印子。
柳师师咬着下唇,用力地咬,咬到尝出了一丝血腥味,才把脸偏向石壁内侧。
我不能这样。
这是不道德的。
哪怕他几十年没看过我一眼,哪怕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掀过,哪怕那间闭关石室的门从来没有为我打开过,他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寝殿床头的那块玉牌。“结发同修”四个小篆字刻在温润的白玉上,刀法凌厉,一看就是出自剑修之手。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放在床头的第一年,她每天早晚各擦一遍。第二年改成了三天一擦。第五年变成半月一擦。
第十年之后,就不怎么擦了。灰落了一层又一层,从薄薄的一层变成厚厚的一层,把那四个字都盖住了。
可她一直没有把它收起来。
不是因为念念不忘,而是因为那是她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只要那块玉牌还在那里,她就可以告诉自己,也可以告诉这座山峰上所有窥探的目光,她还是宗主夫人,她的夫君只是在闭关而已,他会回来的。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碎了。
愧疚感化作带刺的藤蔓,从心底里钻出来,一圈一圈地紧紧绞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刺尖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来来回回地磋磨。
一个堂堂元婴大能,居然被一个小徒弟拿捏得死死的,任其肆意妄为。
这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哪怕只是半个字,柳师师这三个字,立刻就会变成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天剑宗的宗主夫人,和自己的小徒弟……”
“元婴期的大能,居然跟一个炼气期的……”
“修到高处不胜寒,终归还是耐不住寂寞。”
光是想一想这些话,柳师师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涌得她头皮发麻。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孽缘,今天必须斩断。斩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缕。
柳师师忍着浑身的酸痛,撑着锦榻的边沿,慌乱地起身。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又栽回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双腿还在不争气地打颤,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衣衫散落了一地,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楚。她的亵衣挂在榻脚的雕花上,随着她起身带出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她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她手指颤抖着弯下腰去捡。一件件辨认,一件件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确认是自己的,才匆匆忙忙往身上套。
她气得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堂堂元婴期大能,平日里翻山倒海只需要动动念头,御剑千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连捡件衣服都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弯一次腰腿软一次,手抖得像筛糠,连系个衣带都要试三回。
手上的灵力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她试着催动灵力把远处的衣裳招过来,省得自己弯腰,可指尖凝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噼啪两声就灭了,跟快没油的灯笼似的,连片衣角都勾不起来。
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是渡劫。
好不容易把衣裳一件不落地抓在了手里,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往身上套。
扣子扣错了三回。第一回扣串了行,左边的扣子扣进了右边第二个扣眼里,衣襟歪歪扭扭的,跟个歪脖子似的。
拆了重来,又扣错了。第三回终于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最底下一颗漏了,衣摆露出一截里衣的边角。
她咬牙忍了。不漏就不漏吧,先把人穿整齐了再说。
腰带系了个死结。她扯了两下,越扯越紧,指甲都快断了也解不开。
索性一狠心不管了,将就着勒在腰上,勒得有点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但总比衣衫不整强。
甚至连那象征着身份的玉佩,都被她手忙脚乱地挂反了,“天剑宗”三个篆字朝着里面贴在衣服上,外头只露出光秃秃的玉底。
随着衣襟一层层掩住那些羞人的痕迹,柳师师挺直了腰杆,试图找回那个高若云端、不可侵犯的柳真人形象。
她抬起手来,在并不存在的镜子前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指尖从发顶一路捋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硬拽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肯停手。
她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汗渍。
只是那张脸依旧面若丹霞,红得不像话。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春意,水润润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嘴唇微微红肿,不知道是被陆长生亲肿的还是被自己咬出来的那点血珠子凝在下唇边缘,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撞见,就是把天都说破了,也没人信她是在“打坐修炼”。
“呼……”
柳师师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这间密室里浑浊又暧昧的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强行压下心脏那擂鼓般的跳动,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没什么用。
但聊胜于无。
她迈开步子,走到石室中央那张用来论道的青石桌旁。步伐有些僵硬,两条腿不太像是自己的,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大腿内侧和身体的某些地方一直在无声地抗议。
她有些僵硬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冷硬的石凳面,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眉心紧蹙,“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往上窜,与身体某些部位的酸疼撞在一起,让她整张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侧身半坐着,一只手不自然地扶着腰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
这个坐姿别扭极了,跟她平时在讲经堂端坐如松的样子判若两人。要是让底下那些弟子看见了,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冷静。
柳师师,你要冷静。
你是听雨轩的主人,是这座山峰上说一不二的人。你是那个混账小子的师尊,他见了你该行礼叩首、该低眉顺眼。
刚才不过是……不过是一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对,意外。修行之人偶有意外,不足为奇。
只要处理得当,这件事就会烂在这间密室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么——怎么处理?
柳师师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青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定了定神,手腕一翻,无名指上的储物戒发出一道微弱的流光。
“啪嗒。”
一只羊脂玉瓶落在桌上,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质,瓶口以朱砂封印,上面画着精细的灵纹。
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一模一样的玉瓶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极品培元丹,”柳师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声音只在脑子里响,
“炼制一炉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成丹率不到三成。这三瓶少说有十五颗,够他吃到筑基了。”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
不够。
万一不够呢?
她咬咬牙,手腕又翻了一下,又多掏出一瓶来。第四只玉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四只玉瓶排成一排,在月光下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随后又是几本古籍。每一本都泛着淡淡的流光,书页边缘以灵力封锁,翻开之前需要以特定的心法引导,否则纸页上的字迹不会显现。
“《玄元剑诀》、《踏云步》……”她把古籍一本本码好,摞得端端正正,像码砖似的,动作认真得就像在给自己的良心叠元宝。
“这些都是玄阶上品的功法,宗门秘库里的存货。外门弟子连那间库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摸到封面了。”
她停了一下,又想了想。
还是不够踏实。
最后,她咬了咬牙根,又掏出了几株灵草。那几株灵草根须还在缓缓蠕动,叶脉里流动着隐隐的荧光,一离开储物戒就散发出浓郁到发苦的药香,呛得她鼻子一酸。
“五百年份的紫灵参。”
她亲手种的。在听雨轩后山的灵田里看了五百年,浇了五百年的灵泉水,施了五百年的灵肥,宗门里的好东西。
现在全摆在了桌上。
她犹豫了一瞬,手指在储物戒上顿了顿——要不要把那把玄阶上品的飞剑也搭进去?……
算了。那就太过了。
这一堆东西堆在那儿,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把不大的青石桌面占了大半。丹药、功法、灵草,样样都是外面修士抢破头都得不到的好东西。
可这光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师尊赏赐徒弟该有的样子。
哪有师尊给弟子赐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的?平时考核得了头名赏一瓶丹药已经是破格恩典了。
这架势倒更像是——
像是哪家道侣和离时的补偿。
急切、丰厚、毫不吝啬,透着一股子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了,最好一次性买断,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一笔昂贵的分手费。
也是她的封口费。
拿了东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炼气期小弟子,我还是我的元婴大能柳真人。出了这间密室的门,你叫我师尊,我叫你长生,一切照旧,体面收场。
柳师师看着这一桌子宝物,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甚至在心底里松了口气——看吧,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收拾。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利益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给得还不够多。大不了她再多加两瓶丹药。
她把最后一株紫灵参的位置往左挪了挪,又把几本功法的书脊朝外摆正了,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展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摆摊。
一个元婴大能,在密室里摆摊卖封口费。
如果她的师尊在天有灵,大概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她。
就在她把最后一本古籍的书角推正的时候——
身后的呼吸声,变了。
那种平稳绵长的节奏被打断了。原本均匀的、带着几分沉睡者特有的缓慢呼吸,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变成了一种清醒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吸气声。
像是一个人从深沉的睡梦里慢慢浮出水面,先是身体动了动,然后意识跟着回笼。
陆长生醒了。
柳师师原本还在整理桌上玉瓶的手指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右手虚虚搭在玉瓶瓶口、左手刚把一本古籍推正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好像呼吸声大一点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虽然该暴露的早就暴露完了。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锦榻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身体翻了个面,或者撑着坐起来了。
榻上的锦被被蹭出了细碎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指甲轻轻划过她的心壁。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不偏不倚,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后心。
那目光从她的发梢一路滑到腰际,在她系了死结的腰带上停了片刻,大概是在纳闷为什么系得那么歪,
再落到她不自觉绷紧的肩胛骨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层衣衫,那道目光还是让她后背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
柳师师背对着床榻,率先开了口。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冷硬、威严,像平日里在讲经堂训话那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铺直叙,公事公办。
可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抖动,像绷到极限的琴弦被弹了一下,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外强中干的本质。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言。背脊挺得笔直,脊柱像是灌了铁水,硬邦邦的。
十根手指悄悄缩回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痛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镇定。
身后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对柳师师来说,像是过了一整年。那一年里她在心里把“冷静”“冷静”“你要冷静”念了八百遍,念得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布料摩擦的声音。粗粝的棉麻布料从皮肤上滑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腰带扣紧的声音。皮革绷在腰间,金属环扣咬合,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嗒”。那声“咔嗒”在密室里格外清脆,震得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衣袂抖展的声音。他似乎站起来了,抖了抖外袍上的褶皱,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带出一阵极轻的风,那风绕过石壁,拂到她的后颈上,痒痒的。
每一下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柳师师的心尖上挠。
那根羽毛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挠得她刚好平复下去的气血又开始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根,涌到脖子后面那一小块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她死死盯着桌上的玉瓶,一眨不眨。
那只羊脂玉瓶温润洁白,瓶身上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看起来好像很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砰砰砰砰,擂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终于,身后的动静停了。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步。
两步。
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不像走路,倒像是一头猛兽在靠近它笃定不会跑掉的猎物。
“师尊……”
陆长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得要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不是弟子喊师尊该有的那种恭敬,而是一种更亲密的、更私人的、像是在叫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密室里,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柳师师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像冷水浇在将要失控的心火上,勉强把她从那两个字的余韵里拽了回来。
绝对不能心软。
她在心底狠狠告诫自己,把那颗慌乱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硬生生摁了回去。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宝物,语气淡漠得仿佛在交代后事,语速极快,快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再慢一拍,她怕自己会说出别的话来。
“桌上这些,有四瓶极品培元丹,是你现在境界最需要的,足够你用到筑基期。
还有这几本功法,都是玄阶上品,哪怕是亲传弟子也未必能求到。至于这几株灵药,你拿去换取灵石也好,自己服用也罢,随你处置。”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觉得胸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舌尖抵了抵上颚,又放下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终于把接下来的话从嗓子眼里逼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你我身份有别。”
柳师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高处坠落的叶子,旋着旋着,沉进无人注意的角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连火焰都被这句话吓得噤了声。
这种沉默让柳师师感到窒息。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一息的功夫被拉扯成了一年那么漫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上那道灼热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钉子似的扎在那里,又痒又疼。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是用完就丢?
还是会拿着这些东西欢天喜地地离开?
不管是哪种,只要他肯走,只要这件事能画上句号……
“噗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夏夜里猝不及防炸开的一朵烟火。
里面没有半点被抛弃的哀怨,反而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戏谑,还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纵容。
那笑声顺着柳师师的脊柱一路往上爬,爬过后颈,爬过耳根,在她头皮上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酥麻。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沉稳得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怎么也拉不开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随着脚步一点一点地逼过来。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像晨雾穿过松林,看似淡,实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息里。
柳师师的后背肌肉一寸寸绷紧,两只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刚才在榻上,不是好好的吗?还叫那么欢,怎么这一下床,翻脸比翻书还快?”
“轰!”
柳师师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瞬间以燎原之势卷土重来,连耳根子都红得快要滴血。
那股热意一路烧到脖颈,烧到锁骨,烧到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的每一寸皮肤。
羞耻。
铺天盖地的羞耻。
那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引以为傲的尊严上,把她苦心经营的冷漠面具扇得粉碎。
这种浑话,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
“住口!”
柳师师霍然起身,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太急,牵动了身上某些不可言说的酸痛,那种又涩又胀的钝疼从腰间一路窜到膝弯,让她身形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那股凉意顺着手臂一路攀上来,才把她快要烧成灰烬的理智拉回了一线。
她不敢看陆长生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游离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之间,那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那个随着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偏偏每一处都让她想起方才那些……
她猛地移开视线,盯着他的衣领。
“别胡说八道!谁……谁喊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声色厉荏地反驳着,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一点底气都没有,像是漏了气的皮球。“我不记得了!那些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
陆长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衣冠楚楚,束发整齐,除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匀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薄汗浸润过的皮肤,看起来人模狗样。
若是旁人见了,只怕还要夸一句这位陆师弟气度不凡、少年英才。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微微俯身,凑到柳师师面前。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揶揄,眼尾微微挑起,里头盛着几分戏弄、几分得逞、还有几分柳师师不敢细看的滚烫情意。
“都是幻觉?”
柳师师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腰部抵在了冰冷的石桌边缘。桌上的玉瓶被撞得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磕碰声。
退无可退。
“对!就是幻觉!”
柳师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她不自觉地仰起脸,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近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额发,痒得她头皮发麻。
“我是你的长辈!是你师尊!我们刚才做的那些事……简直是……简直是……”
那些具体的词汇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可是冰清玉洁的柳真人啊,怎么能说出那种词。
光是想一想那些画面,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眼眶酸得厉害,鼻尖也跟着泛红。
“简直是难以启齿,就是那个意思,你明白吗?”她涨红了脸,眼神躲闪,声音里掺了一丝近乎哽咽的慌乱,“总之,这就是个错误。一个巨大的、荒唐的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催眠陆长生:
“把你我之间的事都忘了吧。出了这个门,你就当做了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宝物,手指都在哆嗦,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这些东西足够你下半辈子在宗门里横着走了。拿着它们,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对你,对我,都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听在陆长生耳朵里,却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爱得紧。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端着师尊的架子。
明明身体诚实得很,嘴上却还要说着不要。
明明眼眶都红了,语气还在装冷。
明明退到了桌边已经无路可退了,脊背却还要挺得笔直,像一只拼命弓起脊背、竖起全身皮毛虚张声势的小兽。
他看着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看着她拼命维持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晚她走火入魔,躺在听雨轩的石榻上,浑身经脉逆行,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青紫得吓人。
她的夫君,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宗宗主,正在后山闭关“冲击瓶颈”。师兄师姐们各自修炼,弟子们不敢擅入听雨轩。
偌大一个天剑宗,堂堂元婴真人,差点死在自己的洞府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是他借着送灵果,冒着生命危险闯进去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柳师师脆弱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不是冷若冰霜的真人,而是一个孤零零的、被疼痛折磨得蜷缩成一团的女人,然后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忘掉?”
陆长生挑了挑眉,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师尊,您这话说的,未免太伤徒儿的心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直接踏进了柳师师最后的安全距离。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慌张的、红着脸红着眼、一点也不像元婴大能的自己。
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气息瞬间笼罩了柳师师,热烈、霸道,像是铺天盖地的网,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被他的气息浸透了,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他的味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沙哑的尾音擦着柳师师的耳畔滑过去。
“就算到死也忘不掉的。”
柳师师瞳孔骤缩。
走火入魔那晚的记忆是模糊的、断裂的,像水里碎掉的月影。但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心忽然就发烫了起来,仿佛某个被深埋的记忆正在地底下拼命地往上拱。
“那时候我就知道,”陆长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您是真的很孤独。”
柳师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您可是弟子的第一个女人,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融进骨血里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柳师师理了理那枚挂反了的玉佩。修长的手指拈着玉佩的穗子,慢慢地翻过来,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胸口……
柳师师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断了。
那指尖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轻得几乎算不上触碰,可留下的灼热感却像是在她身上烙了一个印,隔着层层衣料都烫得她心口发颤。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但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滚烫得近乎灼人。
他把玉佩翻正,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穗子上多停留了一息。
那一息的功夫,足够柳师师的心跳漏掉整整三拍。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您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这句“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用在一位高贵的女性元婴大能身上,简直是粗鄙到了极点,却又精准到了极点。
柳师师心头猛地一颤。
某种异样的、像是被电流击中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沿着脊柱攀升,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
那感觉太过汹涌,以至于她的指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但紧接着,理智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柳师师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尖锐得有些刺耳。
她的五指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他手背时那一瞬的温度,烫得她赶紧将手收回袖中,攥成了拳。
她在掩饰恐惧。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陆长生,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是大逆不道!是不对的!”
她脸色煞白,先前被他逼出来的那层薄红褪得一干二净,像是一块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绢帛。
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碎裂,化作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修仙界那些人会怎么看我?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用最下流的词汇编排我,把我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气息急促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
柳师师死死盯着陆长生,瞳孔微微收缩。
“若是让宗主剑无尘知道了……他会杀了我们的!”
剑无尘。
这个名字一出,密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石壁上的灵灯无风自灭了两盏,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残存的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伸出手来。
虽然两人数十年未曾同房,虽然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但名分就是名分。
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天还大。
尤其是一个元婴后期强者的面子——那不是面子,那是杀心。
“他是我的夫君,哪怕只有名分,他也绝不会容忍这种奇耻大辱!一旦被他发现,不光是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连魂魄都会被抽出来点天灯!”
柳师师越说越怕,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肩头像风中的烛焰,细细地、不间断地颤着。
她亲眼见过剑无尘杀人的样子,面无表情,活生生的一个冷血动物。
她伸出手,想要去推陆长生,想要把他推出这个危险的漩涡。
手掌抵在他胸口的一瞬,隔着衣料,那颗年轻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下撞在她掌心里,像是闷雷,又像是战鼓。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了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你走……你快走……离开这里。”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女人。
并没有像柳师师预想的那样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心里有过一瞬间的翻涌,不是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划了一道,不深,但是疼。疼的不是“剑无尘”这三个字的分量,而是眼前这个女人说出这些话时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连“怕”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让陆长生的眼底暗了一暗。
随即,那股暗色被一种更凶悍的东西取代了,一种平日里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蛮横霸道的侵略感。
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冷硬的、粗粝的、不可撼动的。
那不是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该有的气场,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没有后退半分。
反而再次上前一步,膝盖强硬地挤进了柳师师的双腿之间,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石桌之间。
桌面冰凉的石料抵着她的腰,身前是滚烫的胸膛,进退无路,前后皆是他。
“你……”
柳师师惊呼一声,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刚想用力推开,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五指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扣在她腰侧,用力往怀里一带。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唇齿相接。
霸道、蛮横、不容拒绝。
柳师师瞪大了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拼命挣扎了两下,双拳捶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从一开始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敲打,再到最后……指尖不知何时揪住了他衣襟的一角,攥得骨节发白。
直到柳师师眼角泛起泪花,整个人软得像一尾脱了水的鱼,陆长生才微微松开她。
两人的额头相抵。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彼此的脸上,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柳师师的眼睫还在微微颤动,嘴唇被吻得有些发麻,整个人呆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陆长生的拇指缓缓抬起,摩挲着柳师师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
指腹粗粝的薄茧擦过那一小片柔软,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一寸疆土。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藏着看不见底的暗流。
“我不管什么宗主不宗主。”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钉在她心口上。
“剑无尘给不了你的快乐,我给。”
“剑无尘不敢疼的人,我疼。”
“我就喜欢你,谁也拦不住。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是我的女人。”
如此直白、露骨、甚至带着几分土匪气的表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师师那早已布满裂痕的心防上。
裂痕蔓延开来,蛛网一般密密麻麻。
数十年了。
她在剑无尘面前相敬如宾,活得像个摆设,像个泥塑的菩萨。供
在神龛上,受万人敬仰,可谁也没问过菩萨渴不渴、冷不冷、会不会在没人看见的深夜悄悄落泪。
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管她累不累,甚至连她走火入魔差点丧命的那一晚,守在她床边的也不是那个该来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霸道地对她说这种话。
柳师师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本坚定的拒绝在这一刻竟有些动摇。
那面裂了满身缝隙的墙,只需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轰然倒塌。
但很快,现实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像退潮后重新扑上来的浪,将那一瞬间的心软淹没殆尽。
不是不动心。
而是不敢动心。
动心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想起数十年前嫁入天剑宗的那一天,剑无尘站在迎亲的法阵前,面容冷峻,一身雪白的婚袍,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法器,审视、评估、计算着性价比。
他没有掀她的盖头。
是她自己掀的。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这个男人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与柳家结盟的筹码。
从那以后,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收起来,锁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上了三道锁,丢了钥匙。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出现,然后又遇到那晚事发,然后现在想想后果,这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她用力推开陆长生,这次是真的用了几分灵力。
陆长生被推得退了两步,脚跟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衣襟被她攥皱的那一小块布料还没来得及展平,像是某种无声的、赖着不走的证据。
“你……你这个逆徒,别这样……你放开我.......”
柳师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桌角,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被他揽过的腰侧还残留着那只手掌的余温,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烙印,怎么也散不掉。
她咬住下唇,牙齿嵌进柔软的唇肉里,用那一点钝痛把涌到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
但终究没有完全挡住,一颗泪珠不争气地滑了下来,沿着白皙的脸颊滚落,被她飞快地抬手抹掉。
指尖蹭过脸颊的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恨自己的不争气。
语气中已经没了之前的强硬,反而带上了一丝软弱的哀求:
“这是不对的……长生,你让我想想,我脑子很乱……”
她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双灼人的眼睛。背脊绷得笔直,双肩却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最后一点师尊的体面。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好吗?算师尊求你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又轻又碎,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的蒲公英。
尾音里藏着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她自己大概没有听出来,但陆长生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双肩微微颤抖的身影,陆长生知道,今天的火候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她可能会适的其反。
逼得太紧了,反而会让她生出真正的抗拒,循序渐进,才是正道。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背脊上多停了一瞬。那根绷得笔直的脊椎,像是一把拉满了弦的弓,看似坚硬,实则已到了极限。只要再多施加一分力道,就会折断。
但他不想让她断。
想要真正拥有这个女人,光靠嘴炮是不行的,还得提升实力,还得……拿好处。
他的目光从那道令人心痒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了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宝物上。
尤其是那几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天材地宝,看得他眼皮直跳。
好家伙。
师尊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啊。
光是那几瓶极品培元丹,拿到坊市里去,少说也值个千八百块上品灵石。更别提那几本玄阶上品的功法秘籍,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陆长生眼中的深情瞬间切换成了精明,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培元丹留着自己用,加速突破炼气九层;功法秘籍里那本《苍穹剑诀》,正好弥补他剑术上的短板;
至于其它的东西,拿到黑市上估计能换上千块上品灵石了。
越想越美。
不对,重点跑偏了。
他收了收嘴角那抹过于实诚的笑意,重新在脸上挂好“深情款款”的表情。
“好,我不逼你,先冷静一下。”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大手一挥,袖口生风。
桌上的丹药、秘籍、灵草,像变戏法一样,统统被扫入了他的储物戒中。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仿佛那本来就是他应得的战利品。
收完东西,他还没走。
“对了,师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关切。脚步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在经过柳师师身侧时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干燥而灼热的气息,远到他够不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弟子方才粗鲁了些,你没事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她微红的耳根一路滑下来,落在她被薄汗浸透的衣领边缘,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刚刚散功散得有点多,下次弟子一定更卖力,争取让师尊少受些罪。”
最后那几个字,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尾音在唇齿间拖出一段暧昧的弧度,像是夏夜里一阵裹挟着花香的热风,不轻不重地吹过她的耳廓。
“你……”
柳师师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漏了一拍。
那张清冷的脸颊再次染上红霞,如同冰雪上绽开的红梅,艳丽得惊心动魄。
什么叫散功有点多?
什么叫下次?
还要更卖力?!
这逆徒,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腌臜废料!
“滚!”
柳师师羞耻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桌上一个空了的茶杯就扔了过去。
“啪!”
茶杯在陆长生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她指着洞府大门,声音都在打颤,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娇嗔:
“拿着东西,赶紧滚!没有我的传召,不许踏入半步听雨轩!”
陆长生侧身躲过茶杯碎片,见好就收。
他整了整衣冠,收敛了脸上的坏笑,对着柳师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刚才那个满嘴骚话的狂徒根本不是他。
“弟子告退,师尊好生歇息。”
说完,他潇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密室。
脚步轻快得像是刚偷到了腥的猫。
只是在跨过门槛的一瞬,他的脚步顿了顿,极短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一顿。那一顿不是犹豫,而是他用余光最后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但他把她此刻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背对着他,双肩微颤,一只手攥着桌角,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来,按在胸口上。
她在按她的心。
陆长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跨过门槛,头也不回。
那一眼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指尖牵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柳师师没有看见那一眼。
但她的手腕,莫名发烫了一下。
……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厚重的石壁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陆长生摸了摸储物戒里那一堆沉甸甸的宝物,低头笑了一声。
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算计。
但更深处,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名字,但分量很重。重到他在走出石门的那一刻,差一点就回了头。
差一点。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那是方才柳师师在极度慌乱中留下的。弯月形的印痕泛着浅浅的粉色,像是她无意间在他身上盖下的一枚私章。
陆长生的目光在那几道印痕上停留了两息,拇指缓缓摩挲过去,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暗语。
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眸色变深了一些。
“宗主,剑无尘……”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不像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猎人在丈量猎物的分量。
“你元婴后期又怎样,你的女人还不是和我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那又怎样。
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转身,踏上那条蜿蜒向山下的石阶。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
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在听雨轩后山的方向,那座据说通往宗主闭关秘境的山崖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剑意,像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夜空中一闪即逝。
若非他方才因为某些原因精神高度亢奋,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波动。
陆长生微微眯了眯眼。
那道剑意……
冷得像冬天的铁。
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审判似的寒意。那寒意和他方才在柳师师嘴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掌心里凝出了一丝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灵光。
三息之后,那道剑意消散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吹过山崖,松涛阵阵,一切归于平静。
他没有多做停留,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
脚步依旧轻快,但节奏不知不觉间,变得比方才沉稳了一些。背脊也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
密室里。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
柳师师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身子一软,跌坐在石桌旁的椅子上。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还在空气中浮沉,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幽灵,缠绕着她每一次呼吸。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那气息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在五脏六腑里转了一圈,最后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刚才还觉得自己大出血了一笔,现在却觉得心更空了。
那堆宝物在的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是一场交易。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一路滑下来,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碰上了那片还有些红肿的嘴唇。
触感陌生又滚烫。仿佛那个逆徒的温度已经渗进了皮肉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指尖在唇瓣上停了一息。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冤孽……”
柳师师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又复杂。
完了。
一切都乱了。
她明明应该恨他,应该杀了他,或者至少应该把他逐出师门。
可为什么……
在听到他说“我就喜欢你”的时候,那颗早已枯死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而那一下,至今还没有停。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是她自己掐的。旁边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方才拍开他手时蹭的。
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
没有擦掉。
碎片散落一地,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就像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