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
两根蟠龙柱撑起一座白玉牌楼，牌楼后面浮着一片望不到头的云海，云海上头殿宇层层叠叠，金顶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门口站着两排披甲天兵，枪尖朝上，一动不动，跟画上去似的。
雷部一行人落在牌楼前，周雷使把雷凿往腰里一别，掏了块令牌递过去。守门天将验过，目光在林枫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眼被雷旗裹着的金角银角，没多问，挥手放行。
金角被裹在旗里只露个脑袋，一路嘟嘟囔囔：“周雷使，我说了多少遍，那雷矛真是他抢的，你不信我你信他——”
“闭嘴。”周雷使头也没回。
银角走在后面，抱着净瓶老老实实，趁没人注意凑到金角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哥，到了雷部咱怎么说？”
“实话实说！他偷东西他还有理了？”
“可咱没凭证啊。”
金角噎住了，憋了两息：“……那就说他把舅爷打死了。”
“舅爷抢人在先。”
“你到底哪边的？”
林枫走在队伍中间，小红跟在他半步后头，怀里还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貂鼠皮大包裹，眼珠子滴溜溜往四面转，看什么都新鲜。
“主人，这地方真气派。”她小声说，“比流沙河那个水府大多了。”
“嗯。”
“比五庄观也大。”
“嗯。”
“你说天庭的厨子做菜好吃不？”
林枫没接这话，因为他看见周雷使的脚步忽然停了。
不止周雷使，前面开路的四个雷将也停了。牌楼底下两排天兵齐刷刷把枪尖压低了三寸，整条南天门大道上，不管是巡游的天将还是赶路的仙官，全都往两边退了一步。
林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云海上头，一头青牛慢悠悠地踏云而来。
那青牛背上斜坐着个老头。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条旧麻绳，绳上挂着个巴掌大的紫金葫芦，一晃一晃。老头半阖着眼，一只手搭在牛背上，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松松垮垮，像是随时能从牛背上滑下来。
周雷使率先躬身，雷锤往地上一搁，抱拳：“见过太清老君。”
身后七八个雷将跟着行礼，连那两排天兵都把枪收了，躬身垂首。
林枫挑了挑眉。
这时，旁边“扑通”两声。
金角银角齐刷刷跪了下去。
“师父！”
林枫眼皮一跳。
师父。
这老头是金角银角的师父。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金角银角手里那几样东西，全是仙家法宝的路数。他们管这老头叫师父，那这些宝贝来路就清楚了。再往深里想一层，这老头在天庭能让雷部正神躬身、让天兵垂首、让金角银角跪地喊师父——位次低不了。
林枫顿时心头一紧。
他方才在压龙洞前就琢磨过，能在西行路上堵取经队伍搞偷袭的仙家，往根上刨多半是天帝安在路上的棋子。金角银角管这老头叫师父，那这老头跟天帝什么关系？
可别是要弄死他的。
青牛踱到牌楼底下，老头睁开眼，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金角银角，又看了看周雷使，最后目光落在林枫身上。
“起来吧。”老头收回目光，朝金角银角抬了抬下巴。
金角银角爬起来，金角还想开口告状，老头没给他机会。
“周雷使。”老头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慢，“这几个，都是贫道的弟子。贫道带回去了。”
周雷使躬着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太自然：“老君，这……雷矛的事天尊那边问下来，下官不好交代……”
“雷矛的事贫道自会与天尊说。”老头摆了摆手，语气跟打发小孩似的，“你巡你的雷去。”
周雷使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又躬了躬身：“下官遵命。”
林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老头一句话就把雷部正神打发了。金角银角是他弟子，那他林枫呢？什么时候成他弟子了？
他刚想开口，老头已经转过头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走了。”
林枫没动。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这老头要是天帝的人，这时候就该直接拿人，用不着谎称什么弟子。可他要是慈航、镇元仙那一路的，这声“弟子”就是替他挡雷部的幌子。
问题是，他凭什么信？
他还没想明白，老头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些，只有牛跟前几个人能听见。
“我和镇元仙以及慈航都挺熟的。”老头捋了捋胡子，斜眼看他，“所以跟我走吧。”
听到这话，林枫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圈。跟慈航、镇元仙一挂的，那就不是天帝那边的人。
他带着小红和布伦希尔德跟上青牛。太清老君也不多话，牛蹄踏云，一路往上，出了南天门，过了三十三重天，最后落在一片云台之上。云台尽头一座宫殿，青瓦灰墙，门前两棵老松，比五庄观还素净，门楣上挂块旧匾，写着“兜率宫”三个字。
刚到门口，太清老君从牛背上滑下来，朝林枫一伸手：“林仙友，老朽的腰带，还来吧。”
林枫：“？”
小红眉头一拧，往前迈了半步：“喂喂喂，老头，你什么意思？我家主人怎么可能拿你腰带，你又不是漂亮女人。”
林枫扭头看她，眼睛都直了。
这蠢货嘴里蹦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布伦希尔德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林枫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太清老君倒是不恼，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老朽的腰带，就是你们从压龙洞拿的那条捆仙绳。它本名叫幌金绳，是这两个不肖弟子从老朽这儿偷出去的。”
林枫这才回过味来，把幌金绳从乾坤戒里取出来递过去，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一条腰带就有锁死仙力的能耐，这老头恐怕比慈航大士和镇元仙还高一截。
太清老君接过绳子，转身往金角银角面前一扔，没好气：“拿着，回下面继续等取经人去。再给为师惹事，看为师怎么收拾你们。”
金角银角接过绳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着，转身一溜烟跑了。
林枫看着那俩背影，没忍住：“前辈，你方才不是说这东西是他们偷的吗？怎么又还给他们了？”
太清老君斜了他一眼：“林仙友，你不是都知道什么原因吗？”
林枫心里“哦”了一声。得，安排劫点还得安排个由头，这活儿干得真够细致的。
金角银角走远了，太清老君转过身来，朝林枫三人抬了抬下巴：“三位，请吧。里头有一位客人在等林仙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