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师兄！师兄！人参果少了一个！”
风月的嗓门从后院一路炸到前院，扫帚都扔了，圆脸涨得通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进前院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清明正在井边打水，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半桶水泼在鞋面上。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腰，把桶放下。
“嚷什么？”
“人参果！少了一个！”风月扑到井边，两只手比划着，声音都劈了，“我刚才去数，二十三个，现在二十二个！我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二！”
清明的死人脸终于动了一下。他放下桶，快步往后院走，风月跟在后面连跑带颠。到了树下，清明仰头看了一圈，又低头在树根周围转了两圈，蹲下去翻了翻草丛，站起来，盯着枝头看了好一会儿。
“真少了一个。”
“是不是人参果成精自己跑掉了？”风月凑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师父说过万物有灵，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长这么久，成精也不奇怪吧？”
清明看了他一眼。
“人参果不会成精。”
风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变得发白，声音也虚了：“那……那会不会是我梦游偷吃了。”
清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风月越说越慌，两只手绞在一起：“完了完了，我有时候睡觉是不老实，上个月我还梦游把师兄的被子抱走了。肯定是我夜里起来，迷迷糊糊走到树下，摘了一个吃了，吃完还不记得……”
“如果是你梦游偷吃，”清明开口了，语气平平，“咱们这人参果早就都被你吃光了。”
风月张了张嘴，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更慌了：“那怎么会不见的？大阵好好的，外人进不来，这观里就咱们两个，我梦游没吃，果子没成精，那它怎么不见了？”
清明叹了口气。
“咱们观里不是还有个人。”
风月一愣，随即拼命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不会，林枫仙友是好人！他受伤那么重，我给他送药他还硬塞妖丹给我，说当房钱。好人，绝对是好人。”
“好人不会偷果子？”
“林枫仙友肯定不会！”风月信誓旦旦，叉着腰，“师兄你别瞎怀疑人，说不定是山里的猴子，或者鸟叼走了——”
“鸟叼得走娃娃大的果子？”
风月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反正不可能是林枫仙友。”
清明没接这个话，转身往前院走。
“先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风月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肯定在，林枫仙友肯定在。他就是出去转悠了，一会儿就回来。师兄你别搞得跟查贼似的，多不好……”
东厢门推开。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多谢，有急事。
风月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不住地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晴明看着他，叹了口气，上前风月脑袋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他不是说了，有急事，他不会是坏人的。”
——
千里之外。
林枫已经离了五庄观地界，遁光全开往流沙河方向赶。太初乾坤戒里，一颗黄澄澄的娃娃模样果子安安静静躺在角落，四肢俱全，眉眼宛然。
他偷的。
昨晚两个小童睡下之后，他站在东厢房门口，足足站了半炷香。最后还是去了后院，站在树下，又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摘了一颗，没敢多摘，就一颗，塞进戒里。
他不是没想过叫醒风月，跟他商量，说自己有急用，借一颗，日后必还。
可他说不出口。人家掏心掏肺待他，他开口借人家师父千叮万嘱“一颗都不能少”的果子，算什么？
偷都偷了，还想给自己找体面。
林枫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等救了小红，他再回来，登门请罪，该怎么赔怎么赔。杀无尽那边月底的期限不等人，小红在那疯女人手上多待一天，他心里就多悬一天。
如果这个时候他知道风月宁愿怀疑是人参果成精跑掉，宁愿怀疑是自己梦游偷吃，都不愿意怀疑他，他恐怕得原地裂开。
——
流沙河。
林枫落在河岸上，神识铺开。
河底深处，一座水府嵌在泥沙里，府门洞开，里头好几道气息——最深处那道又冷又沉，是杀无尽。旁边一道小的，活蹦乱跳，是小红。
林枫把神识收回来，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河里。
河水浑黄，能见度极低，他顺着神识感应往水府方向游。到了府门外，两侧水草里窜出一排小妖，虾兵蟹将，横着兵器拦住去路。
“什么人！”
林枫还没开口，府里传出一个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
“让他进来吧。”
小妖们齐齐收了兵器，往两边一分。
林枫穿过府门，走过一段水榭回廊，进了正厅。
然后他站住了。
正厅当中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海鲜。正中间一大盘刺身，鱼片切得薄得透光，码得整整齐齐；左边一只清蒸大蟹，壳红得发亮，热气腾腾；右边一盆红烧鱼，汤汁浓稠，撒着葱花；周围还有白灼虾、爆炒螺片、凉拌海蜇、一碟一碟摆得满满当当。
小红坐在桌边，两只手一手一只蟹钳，啃得满脸汤汁，腮帮子鼓得老高，面前堆了一小摞蟹壳和鱼刺。她啃完一只钳子，又抓起一只虾，剥壳的动作熟练得很，一边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杀姐姐你也太好了，这每天都给我准备这么多好吃的，我都舍不得走了。”
杀无尽歪在对面一张宽椅里，银发散在肩头，手里攥着酒葫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喜欢吃就多吃一点。明天我让人再准备一份流沙河的特色河鲜。”
小红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着杀无尽：“杀姐姐，你不是抓我来的吗？难道就是抓我来请我吃东西？那你人也太好了吧！”
杀无尽把酒葫芦从嘴边拿开，看了她一眼。
“我本来一开始就是想请你们喝酒的。”她说，语气平平的，“是你们不讲礼貌跑掉的。”
林枫站在厅门口，嘴角抽了一下，他是不相信的。
小红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嘴里还塞着半只虾，眼睛一下亮了。
“主人！”她把虾咽下去，从椅子上蹦起来，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杀无尽一眼，见杀无尽没拦，才跑到林枫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主人，杀姐姐是好人，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你别跟她打架了，赶紧坐下来一起吃。”
林枫看着她满脸的蟹黄和鱼汤，又抬头看了看歪在椅子里喝酒的杀无尽，胸口那口气堵上来又咽下去，咽下去又堵上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抬手把小红嘴角的蟹黄抹了，转过身，从太初乾坤戒里取出那颗人参果。
黄澄澄的娃娃模样果子躺在掌心，眉眼宛然。
他走到杀无尽面前，把果子递过去。
“人参果我取来了。”他说，“可以带小红走了吧？”
杀无尽没急着接。
她歪在椅子里，抬眼看了看林枫掌心的果子，又看了看林枫的脸，把酒葫芦慢悠悠地放下，伸手把果子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随手往桌上一搁。
“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