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魔的声音从黑洞深处往上滚，像一块石头从万古枯井里被人扔下去，撞在井壁上，一声比一声沉。
龙渊站在洞口前，浑身僵硬。
他眉心处有东西在烫。
是龙帝残魂入体时留下的那道印记，方才战况太急，他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巫魔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把那段信息硬生生从他识海深处撬了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
龙帝残魂留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摧毁肉身、重新封印”的法术。
是一道完整的封印仪式。
仪式的第一步，摧毁被污染的龙帝肉身。第二步，以龙家血脉为引，将血脉之力灌注龙帝肉身残躯。第三步，以残躯为核，重建九层封印。
而“以龙家血脉为引”的准确含义是——
引爆龙冢内所有龙家血脉。
一个不留。
龙渊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身后三十多个还能站着的龙家子弟，正看着他。有人握着枪，有人扶着伤者，有人脸上还挂着方才“愿一同赴死”的余温。
那些脸。
龙傲云。龙傲夜。龙莹莹。
还有那些他叫不全名字的年轻子弟。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四十四个人已经填进去了。龙傲青，龙傲弦，龙傲柱，龙傲林，龙傲心，龙傲明。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碑面上浮出来，像一把一把刀扎进他眼睛里。
他带进来的九十七个人。
从跨进龙冢殿门那一刻起，就注定一个都回不去。
龙帝遗言里那句“需以龙家子孙一人之血肉与神魂为引”——是龙帝唯一一次对后人说谎。
他故意一层一层设关，就是担心后人之中有人无法坦然赴死，因此刻意留希望。
甚至包括摧毁龙帝肉身即完成封印的这一信息也都还是在留希望，唯有真的在摧毁龙帝肉身之后，才会得知真正要做的事情。
这么做很残忍，可龙渊却不得不承认，龙帝这么做是对的，人心本就难测，虽然龙家九千年来上下一直恪守龙帝遗命，但站在龙帝的位置上，他可以算出九千年后封印松动，却无法推算九千年后的子孙究竟是否依旧上下一心。
龙渊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在带族人应劫，其实他是在带族人赴死，一开始就是。
“老祖？”龙傲云见他脸色不对，往前一步。
龙渊没接话。他看着龙傲云，又看向龙傲夜，最后目光落在龙莹莹身上。她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抱着那柄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龙枪，脸上还挂着林枫击败龙帝肉身的兴奋。
他虽然理解龙帝，此刻却也忍不住在心里说，帝祖啊，您此举真的太残忍了。
龙渊收回目光，转向洞口方向。
巫魔的声音还在往上滚。那具被林枫保住肉身的龙帝残躯，静静躺在地上，黑气已经散尽。可龙帝残躯下面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李小友。”龙渊开口。
“老祖？”林枫看向龙渊。
“你方才那一剑，斩了深渊魔魂。”龙渊说道，“可封印没成。”
林枫愣了一下。
“龙帝残魂入我眉心时，留给我的是完整的封印仪式。”龙渊看着洞口，“摧毁肉身是第一步，接下来该做的，是以龙家血脉为引，重建封印。”
他停了一息。
“而“龙家血脉为引”的意思是——龙冢内所有龙家人，全部引爆。”
墓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龙傲云先反应过来。
他脸色骤变，往前走了两步：“老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龙渊看着他，“从第一层开始，龙帝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
说着，龙渊将真相逐一剥开。
在场的人听完，尽皆沉默。
而林枫心里则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操！
他敬佩龙帝不假，可龙帝的这种行为也着实让他觉得操蛋！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亲眼目睹着一个个龙家子弟坦然赴死，而现在龙帝的这一行为无疑是一种伶人寒心的行为，没有理由可言或者说再怎样的理由，也改变不了这一寒心行为的事实。
一名年轻的龙家子弟也没忍住。
“老祖，龙帝不是一开始说谎，而是一开始就质疑了他的子孙啊。”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龙帝此举，也能理解吧。”一个白发老者低下头，声音很轻，“换作是我，也未必敢赌。”
“龙帝当年兵解前，便已经算到九千年后封印会松动。”龙渊没有回头，“他不敢赌后人，是怕修仙界陷落。”
“我们懂。”龙傲云把脱臼的肩膀接回去，闷哼了一声，“换我在那个位置，也只能这么做。”
“只是……”一个年轻子弟蹲在地上，拿枪杆拄着地，“原来从进门那一刻起，结局就定好了。”
没人接话。
另一个少年拿袖子蹭了蹭脸，声音闷闷的：“要是早说，我也还是会来。就是……就是心里空了一下。”
“谁不是呢。”九叔靠着墓壁坐下，一条腿撑着地，“四十四个人，死的时候都以为后面的人能出去。”
“他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龙傲云说，“知道也还是得走下去。”
“嗯。”九叔闭上眼，“走下去。”
龙傲夜低着头，把那三根露着肉的指头往袖子里缩了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原先还想着，出去以后把莹莹藏到青苍东域去。”
龙莹莹抱着枪靠在墙上，听到这话，偏过头看他。
“我才不要，我才不怕死。”
龙傲夜没答。
他抬起头，看了看洞口的黑气，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黑洞深处一鼓一收的闷响。
没人骂龙帝，也没人质问。
可每个人的肩膀，都比方才塌下去了一点。
林枫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落在龙莹莹身上，他知道三百年后的龙莹莹是活着的，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她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这时，那个黑洞的黑气再翻涌，是巫魔要冲出来了。
龙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镇渊龙卫！”
所有人浑身一震，然后一个个大声喝道：“在！”
龙渊握紧盘龙枪，枪身青金光芒亮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黑洞里翻涌的闷响。
“随我重启封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