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雁门关时,隔离营已经扩大到三个。
原本只是帐篷,现在用木栅栏围出了一片区域,像座简陋的囚笼。
栅栏外站着持戈的守卫,眼神警惕,像在防备野兽。
凤凰下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栅栏里那些晃动的身影。
人更多了。
昨天还只是四百,现在看上去至少八百。
有些人瘫在地上,有些人扒着栅栏往外看,眼神空洞。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比昨天更浓。
“情况恶化了。”
枕惊书走到她身边,声音疲惫,“昨晚又死了一百多个。
军医说,黑斑扩散的速度在加快,初期要三四天,现在一天就能从斑点发展到溃烂。”
凤凰看向栅栏深处。
几个士兵正用担架往外抬尸体,尸体用草席裹着,但露出的手脚已经发黑流脓。
“宁国公在哪?”她问。
“中军大帐,正在议事。”
两人走向大帐。
路上遇到的士兵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打招呼,甚至没人看他们一眼。
气氛不对。
大帐里,宁国公坐在主位,下方站着七八个将领,个个脸色铁青。
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军医官,一个是后勤官。
“说清楚。”宁国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压着风暴,“药材什么时候能到?”
后勤官哆嗦着:“国公,原本今天该到的车队,在半路被劫了。护卫队全死了,药材,烧光了。”
“被谁劫的?”
“不,不知道,现场只留下一地的箭,是我们自己的箭。”
帐内死寂。
自己人劫自己的药材。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宁国公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半晌才睁开:“军医,现在营里还有多少药材?”
军医官声音发颤:“止血的,治伤的还有些库存。但治黑斑的,昨天就用完了。现在只能用石灰和烈酒消毒,但,没用。”
“石灰和烈酒?”一个将领忍不住吼出来,“那是在埋尸!不是在治病!”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军医官也吼回去,“这东西根本不是病!是毒!是诅咒!药石无用!”
“够了。”宁国公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看向凤凰和枕惊书:“平阳关怎么样?”
“守住了。”枕惊书说,“但伤亡....陈望校尉独腿守关,要我们带话:平阳关还在。”
他把那面血旗放在桌上。
宁国公看着旗,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摸了摸旗上的破洞,像在摸一道伤口。
“好。”他最后说,“传令,从我的亲卫营再调一百人,带双倍补给,立刻增援平阳关。”
“国公,您的亲卫营只剩三百人了。”一个将领想劝。
“执行命令。”
“...是。”
将领退下。
宁国公看向凤凰:“姑娘,隔离营的情况,你看到了。
实话告诉我,少室山,有没有办法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凤凰感到喉咙发干。
她可以撒谎,说没有,维持规矩。
但看着宁国公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有。”她最终说,“但代价很大,而且,不能公开。”
宁国公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代价?”
“需要消耗施术者的精血和修为,而且一次只能救一个人。”
凤凰说,“救一个人,我可能要休养一天。
营里有八百人,我救不完。”
“能救多少是多少。”宁国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姑娘,我替那些士兵,求你。”
一个国公,对一个平民女子行礼。
凤凰后退半步:“国公不必如此。
我会尽力,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必须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在救,更不能让士兵知道这是超凡之力....可说:一种秘传针灸。”
“可以。”
“第二,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每次施术要一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人靠近。”
宁国公看向枕惊书:“把你的营帐腾出来,亲卫营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还有,”凤凰补充,“我要先救军官和骨干。不是偏心,因为他们活着,才能稳住军心。”
宁国公点头:“合理。枕惊书,你去安排名单,从百夫长开始。”
“是。”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凤凰跟着枕惊书走向他的营帐。
路上,枕惊书低声问:“你确定要这么做?精血损耗不是小事,万一你倒下。”
“我不会倒下。”凤凰说,“每天救五个,休息四个时辰,能撑下去。”
“五个?”枕惊书停下脚步,“营里有八百人,你要救一百六十天?仗都打完了!”
“那就救到打不动为止。”凤凰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是你说的。”
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以为那句话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
“现在也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
营帐到了。
枕惊书让亲卫清空,搬来一张简易木床和一盆清水。
“我在外面守着。”他说,“有任何需要,敲三下帐篷杆。”
凤凰点头,走进帐篷。
第一个被送进来的是个校尉,姓赵,三十多岁,左脸和脖子上全是黑斑,已经溃烂流脓。
他躺在担架上,眼神涣散,但看见凤凰时,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凤凰按住他。
她从怀里掏出银针盒,用清水洗净手,然后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符。
这一次,她画得更仔细,更慢。
血液渗进皮肤,形成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烫。
然后,她将掌心按在校尉额头上。
符文化作一股暖流,钻进校尉体内。
他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大,眼白充血。
凤凰咬牙,加大精神力输出。
她能“看”见那些黑斑的本质,
一缕缕黑色的魔气,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蠕动,啃食生机。
她的精神力像火,烧向那些虫子。
虫子挣扎,反扑,顺着精神力反向侵蚀。
凤凰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手没松。
烧,继续烧。
不知过了多久,校尉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而他脸上的黑斑,淡了三成。
凤凰收回手,踉跄后退,扶住帐篷杆才站稳。
她擦掉嘴角的血,感觉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下一个。”她对外面说。
第二个是个老兵,伤势更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救一个,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第五个时,她画符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血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
第五个士兵被抬出去后,凤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帐篷帘被掀开,枕惊书端着碗热汤进来。
“喝点。”他把汤递给她。
凤凰接过,手抖得汤洒出来一半。
枕惊书没说什么,只是蹲下,用布擦掉她手上的汤渍。
“你脸色比他们还差。”他说。
“死不了。”凤凰喝了一口汤,热的,有点咸,大概是肉汤。
“宁国公让我告诉你,今天到此为止,你必须休息。”
“名单上还有。”
“明天再救。”枕惊书打断她,“你现在这样,就算勉强再救一个,效果也差,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得不偿失。”
凤凰沉默,默认了。
她确实到极限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她问。
枕惊书表情凝重:“又死了三十多个。而且,出现了新症状。”
“什么?”
“有的人黑斑没扩散,但开始说胡话。
说什么"山里有人在笑","石头在说话","影子在动"。”枕惊书压低声音,“军医说,像是,疯了。”
凤凰心里一沉。
魔气侵蚀心智,这是最麻烦的。
“那些人呢?”
“单独隔离了,绑着。”枕惊书说,“但这样下去,隔离营迟早会炸。”
“能撑几天?”
“看命。”
又是这句话。
凤凰把汤喝完,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了,隔离营的方向亮着火把。
火光中,栅栏里的人影晃动,像一群被困的鬼魂。
偶尔有哭喊声传过来,被风撕碎,听不清内容。
“枕惊书。”凤凰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隔离营真的炸了,那些人冲出来,你会怎么做?”
枕惊书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火光,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冷硬。
“我会下令镇压。”他最后说,“用最少的伤亡,控制住局面。”
“如果控制不住呢?”
“那就,全部处理掉。”枕惊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不能让魔气扩散到整个关内。”
凤凰转头看他:“全部?包括那些还能救的?”
枕惊书闭上眼睛:“包括。”
凤凰没再问。
她放下帐篷帘,走回床边,躺下。
枕惊书退出帐篷,留下她一个人。
黑暗里,凤凰盯着帐篷顶。
她想起少室山的规矩:不涉朝政,不杀凡人。
但现在,她要救的人正被自己人威胁着杀死。
而她救人的代价,是自己的血和命。
规矩,人命,她自己的命。
三条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青姑娘。”是宁国公的声音。
凤凰坐起来:“国公请进。”
宁国公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昏暗,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今天救了五个,我都记下了。”他说,“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恩情,北境军民永世不忘。”
凤凰摇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宁国公苦笑,“这世上,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把灯放在地上。
“十五年前,我被陛下单独召唤,第一次上战场,也问过自己该做什么。”
他说,“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杀敌,立功,光宗耀祖。
后来仗打多了,死的人见多了,就糊涂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退。”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投出深深的阴影。
“现在,我更糊涂了。
敌人不只在关外,还在关内。
刀子不只在敌人手里,还在自己人手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问自己:宁臣,你在守什么?
守这一堵迟早要塌的墙?守这些迟早要死的人?”
他看向凤凰,眼神疲惫但清醒:“姑娘,你告诉我,你在守什么?”
凤凰沉默很久。
“我在守。一个可能性。”她最后说,“守到有人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守到这场瘟疫有药可治。”
她顿了顿:“虽然这个可能性,可能根本不存在。”
宁国公笑了,笑得很苍凉,但眼里有了一点光。
“这就够了。”他说,“有个东西守着,人就不会垮。”
他站起来,提起灯:“你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人等着。”
他走出帐篷。
凤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宁国公的话:有个东西守着,人就不会垮。
她守着这些人。
那谁守着她?
没有答案。
只有黑暗,和远处隔离营里断续的哭喊。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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