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者勒灭来了。
他来的时候,凤凰正在石屋院落练针。
三十六根银针悬浮空中,针尖通红,针身却结着霜。
“殿下。”者勒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凤凰收针。
银针落进木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刑期到了?”她问。
者勒灭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一个信封。
钥匙很旧,信封很新。
凤凰接过钥匙,蹲下身,打开脚镣。
镣铐落地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死了。
脚踝的溃烂已经结痂,留下深紫色的疤。
她摸了摸疤,不疼。
然后她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字。
但纸张是汐湾宫廷专用的云纹笺。
凤凰拆信的动作很慢。
指甲划过封口,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凰儿,你母后哀伤过度,已于昨夜溘然长逝。”
落款是父皇的私印。
印泥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凤凰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者勒灭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像一尊冰雕。
“殿下。”者勒灭想说什么。
凤凰抬手制止。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还有事吗。”。
者勒灭摇头,又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治伤的药。还有,国主让属下转告:三年刑期已满,您自由了。”
自由。
凤凰低头看自己脚踝上的疤。
“自由就是一道疤吗?”
“知道了。”
者勒灭行礼,转身下山。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中。
凤凰继续练针。
一根,两根,三根。
针尖烧得通红,针身挂满冰霜,控制得很完美。
守山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你母亲死了。”
凤凰没停手:“嗯。”
“不哭?”
“眼泪早已干了。”
守山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她。
凤凰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我第一次杀人,师尊也给了我一壶酒。”
守山人看着远山,“她说,痛就喝,喝完继续活着。”
“您杀了谁?”
“不该问的别问。”守山人拿回酒壶,“今晚别练了,去睡。”
凤凰点头,收起银针。
下山路上,雪影跟在她脚边。
它似乎感觉到什么,一直用头蹭她的手。
回到石屋,凤凰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勉强照亮冰床和冰桌。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盯着信看。
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十年前。
那时她烧死启蒙恩师,太傅,陆文舟,被关在凤凰宫偏殿。
母后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她,像在看一只染病的猫。
“凰儿。”母后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没回答。
母后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之后,再没见过。
凤凰伸手,摸了摸信纸。
纸张冰冷,但印泥的位置有点凸起,像一道疤。
她突然站起来,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她走进风雪里,一直走到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大得能把她吹下去。
她拿出信,想撕碎,扔下去。
但手停在半空。
最后,又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转身回石屋时,她看见守山人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
“想死有很多方法。”守山人说,“跳崖是最蠢的。”
“我没想死。”凤凰辩解。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凤凰顿了顿,“母后死的时候,有没有恨我。”
守山人没回答。
凤凰从他身边走过,回到石屋,关上门。
她躺上冰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弟弟,也不是陆文舟。
她梦见了自己三岁,烧死的奶娘。
奶娘在火焰里惨叫,伸手想抓她。
她吓得大哭,往后退,后背撞到门。
门开了,母后站在门外。
母后没有抱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怪物。”母后失望的淡淡道。
然后画面碎了。
凤凰惊醒。
天还没亮。
石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呼吸声。
她抬手,掌心冒出一簇火苗。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冰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晃动,像另一个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火苗熄灭。
然后重新躺下,不一会冷的蜷缩起来。
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