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在官道上行驶,扬起了一路黄尘。
车队里气氛有些沉闷,陈平揉着太阳穴。
他对面的门客公孙朔,正用白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里的龟甲。
公孙朔四十岁左右,留着山羊胡,穿着发白的儒袍。袍袖上用金线绣着阴阳鱼的暗纹。
他曾是燕齐有名的方士,师从一个隐世的阴阳家。他对五行术数和占星望气都很有研究,所以自视甚高。
他为了求仙访道踏遍名山大川,甚至出海追寻过徐福的踪迹。
他见过的奇人异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结论是这世上没有真仙。
“大人还在为那个玄阳子烦心?”
公孙朔放下龟甲,声音不高,却让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平嗯了一声,把竹简丢在案几上。
“你说一个乡野小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真能呼风唤雨了?”
“这事要是传到咸阳,陛下怪罪下来,我这郡守的位子……”
公孙朔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悠悠的开口。
“大人,您觉得什么是仙?”
陈平愣了一下。
公孙朔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言辞浮夸,动辄天机不可泄露的是伪仙。”
“贪图财物,广收香火,用金银堆砌道场的是伪仙。”
“只能行祈雨治病这种小术,却没有安邦定国之能的,也是伪仙。”
他每说一条,陈平的背就挺直一分。公孙朔这是在提前给玄阳子定性,只要对方符合一条就是骗子。
陈平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有些疑虑。
“那场雨总做不得假吧?当时数万百姓亲眼所见。”
公孙朔不屑的说。
“大人有所不知,我前几日夜观天象,又推演了祈雨当日的时辰八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那一天西方水汽本就充盈,申时前后确实有云团过境的征兆。”
“也就是说,那场雨本来就有可能下。”
陈平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那个玄阳子,或许不是能呼风唤雨,而是一个精通望气观云的相士。”
公孙朔下了定论。
“他算准了天时,再用祭台、祝祷这些仪式故弄玄虚,把天时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这种手段,齐地的一些方士也常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瞬间打消了陈平的疑虑。
他对玄阳子的定位,立刻从活神仙变成了一个有本事的奇人。
神仙需要敬畏,但人才可以利用。
陈平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在软垫上甚至有了心情品茶。
“如此说来,这个人倒是可以为我所用。”公孙朔点点头。
“正是,大人这次去只需要问他一个问题,就能看清他的底细。”
“问他,如今大秦国运如何,有什么内忧,怎么解决?”
“他要是只会说些风雨阴晴的屁话,就是个只懂小术的骗子。”
“要是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就是个能用的人才。”
车厢内主客二人相视而笑,他们已经为赵正布下了局。
与此同时。
义渠县令李严换了身便服,悄悄来到了城东的龙王观工地。
静室内,赵正盘腿坐着。
他面前站着十个穿着黑袍的道童。
李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
“仙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对着里面的人影躬了躬身。
赵正挥了挥手,十个道童无声的躬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严这才走进门,直接说。
“郡守大人要来。”
赵正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
一个字,让李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吸了口气,还是决定把话说透。
“郡守陈平,不是我,他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人比我杂,信的东西也比我少。”
“他这次来带着咸阳的旨意,是来寻仙的。”
李严走到赵正面前,压低了嗓门。
“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机会,一步登天,直达咸阳,甚至面见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泼天大祸。”
“仙要是假的,掉在地上会摔的粉身碎骨。”
赵正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李严,很平静。
“多谢县尊提醒。”
李严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没有紧张也没有欣喜,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发毛,这个年轻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你好自为之。”
李严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他该做的都做了,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等李严的脚步声消失,赵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郡守,是麻烦,也是机会。
呼风唤雨这种神迹,骗骗县城的百姓和李严这种实在的官还行。
但对一个郡守,尤其是一个带着皇帝任务来的郡守,这还不够。
对方要看的不是你会不会下雨,而是你下的雨对他和朝廷有什么用。
赵正站起身,推门而出。
张宝山正在院外指挥道童做事,看到赵正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传我的话。”
赵正看着远处狂热的信徒。
“从今天起,龙王观的扩建暂停。”
“管好所有信徒,每天的祈福诵经照旧,但不许大声嚷嚷,不许聚在一起,更不能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张宝山愣住了。
“师父,为什么啊?现在正是香火最旺的时候,咱们应该趁热打铁......”
“你觉得,”赵正打断他反问,“一个吵吵闹闹的,信徒到处乱撞的道观,会是真神仙的道场吗?”
张宝山被问的哑口无言。
赵正没再多解释。
“去办吧。”
他要的不是狂热而是秩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他决定什么都不做,就让那位郡守大人自己来看,自己来猜。
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龙王观工地都安静了下来。
扩张的工程停了,喧闹的人群不见了。
只有道童们引导着零散的信徒,安静的进香、祈福,然后离开。
赵正自己则每日待在静室里,盘腿静坐。
他对郡守的到来表现出了漠视。
静室内。
赵正并非真的在枯坐,他的心神全部沉入了系统。
他开启了望气术。
这一次他观察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在他的视野里,他的身体被一团青气包裹,那是生机。
但这股青气之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丝丝金色的气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融入他的青气之中。
这些金气的源头正是那些信徒,是他们的信仰之力。
赵正尝试着调动这些金气。
当他的意念集中时,那些金色的气流开始加速流转。
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非常敏锐。
望气术的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穿透更厚的障碍物。
信仰,能强化他的系统能力!
就在赵正沉浸于这种探索时,他心头一跳。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远处传来。
他立刻将望气术催动到极致,视野穿透屋顶越过县城,投向了远处的官道。
他看到了。
一股凝练的赤色官气,正带着威势朝着义渠的方向压了过来。
而在那股赤色官气之中,还缠绕着另一股气。
那是一股灰黑色的气,充满了审视和剖析的味道,不带任何感情。
这股气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随后,赵正缓缓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