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疆土之上。
硝烟还未散尽,焦黑的断木、断裂的兵刃、横陈的尸首,铺满了整片旷野。方才那场伏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狠厉,显然是蓄谋已久,要将萧破虏彻底留在这片死地。
程双盛跪在泥泞与血水之中,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眼前,还在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敌阵之中不知藏了多少高手,那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淬满剧毒的偷袭之剑,快得如同鬼魅,直刺萧破虏后心。那是绝杀之招,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程双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只看见那道熟悉的铁甲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萧破虏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程双盛的脸上,滚烫得灼烧皮肤。
“将军!”
程双盛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伸手想去扶,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而湿滑的铁甲。萧破虏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刀、能撑起整片天地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碾碎了程双盛的五脏六腑。
下一刻,萧破虏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直直向后倒去,被汹涌而来的敌兵瞬间淹没。
漫天厮杀声还在耳边轰鸣,可在程双盛耳中,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世界,骤然黑了。
他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雨水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地砸在他的脸上,混着脸上的鲜血,一路流淌,刺得皮肤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浑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包裹。
又一次。
又一次重演了。
当年那绝望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分毫不差。
当年,黄瑞安也是这样,把生的希望推给了他,自己挡在前面,倒在血泊之中,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他抱着兄长冰冷的身体,跪在荒野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以为,遇见萧破虏,是上天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拼命练刀,拼命追随,就能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光。
他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了。
可现在……
将军为了救他,生死不知,被敌兵淹没,连尸骨都可能找不回来。
温暖,再一次被撕碎。
希望,再一次被踩烂。
光,再一次,灭了。
第一声,轻得像魂在颤——
“我是废物……”
第二声,哑得像血在烧——
“我是废物!”
第三声,崩得像天地都在塌——
“我是废物啊!”
他猛地仰头,对着灰暗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震碎云霄,却泄不尽心中那滔天的悔恨与痛苦。
紧接着,一声震碎神魂的咆哮,自他胸腔炸裂而出——
“我不是废物!!”
他疯了一般嘶吼着,双手猛地抬起,狠狠抓向自己的双眼。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生生将自己的双目挖了出来。
血如泉涌,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染红了衣襟,染红了大地,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口中依旧在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没护住邻家哥哥黄瑞安。
如今,连将军萧破虏也为了他,生死不知。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一个灾星,一个累赘,一个只会拖累身边之人的废物!
一瞬间,心中万念俱灰。
那潜藏在心底深处、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心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枷锁,占据了上风,在他耳边疯狂低语、恶毒呢喃。
“黄瑞安为你而死……”
“将军也为你生死不知……”
“你就是个废物,害人精……”
“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那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钻进他的脑海,撕裂他的神智,摧毁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程双盛浑身鲜血横流,双目空洞,鲜血不断从眼窝中涌出,模样狰狞而凄惨。
他已经不想活了。
以他现如今的修为,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一瞬,只要一瞬,他就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面对这无尽的痛苦,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罪孽,不用再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这一刻,程双盛心中,再无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轻柔却带着无尽焦急与力量的身影,如同流光一般,骤然降临。
“双盛!不可!”
一声清喝,带着泣血的颤抖,响彻在这片绝望的死地。
李清梦的分身,终于赶来了。
她看着眼前浑身浴血、双目尽毁、一心求死的程双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拦下他那致命的一击。
晚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
宿命的悲剧,仿佛注定要在此刻,落下最终的帷幕。
而程双盛心中那最后一丝光明,也将随着他的自我毁灭,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三界环的纹路,在他体内隐隐发光,却被那滔天的魔气与死意压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成长期的他,本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本可一步步变强,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他却亲手,将自己的未来,彻底埋葬。
只余下满场血腥,与一声穿透轮回的悲叹。
永嘉倾覆,神州陆沉。
胡尘遮天,万里焦土。曾经礼乐鼎盛的中原大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狼烟四起,城郭残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汉人如刍狗,任人宰割,血脉飘摇,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乱世狂风彻底吹灭。
天下将亡,苍生泣血。
就在华夏传承即将彻底断根的绝望时刻,萧破虏横空出世。
无仙门依仗,无世家庇佑,无鬼神相助,只凭一身铁骨,一腔悍血,一把长刀,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为汉家儿郎杀出一条生路。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散沙一般的流民,在他麾下凝聚成一支誓死不屈的铁军。他不图帝位,不贪荣华,心中只有一念——汉人,不能亡。
他是苍生之盾,是乱世之刀,是天下人的希望。
而这样一个撑起天地的人,却成了程双盛一个人的光。
程双盛本是乡野间最普通不过的少年。
无修为,无背景,无大志,心中唯一的温暖,便是那个待他如亲弟、护他如命的邻家哥哥——黄瑞安。
黄瑞安温和、善良、心细如发。家中无粮,便把仅有的半块饼塞给他;寒冬凛冽,便把唯一的破棉袄披在他身上;乱兵将至,便第一时间将他按入草堆,自己挺身挡在前方。在程双盛那狭小又贫瘠的世界里,黄瑞安是兄长,是依靠,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生命中所有温暖的来源。
他曾以为,只要跟着哥哥,粗茶淡饭,平安度日,便是一生。
可乱世最是残忍,从不给弱者留一丝活路。
那一日,烽火烧遍村庄,马蹄踏碎安宁,刀光染红黄昏。
黄瑞安将程双盛死死按在枯草丛中,自己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程双盛趴在草丛缝隙里,亲眼看着那道温和的身影,被数柄长枪同时刺穿,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野草上,开出一朵绝望到极致的花。
哥哥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遗言。
只在倒下的前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那一眼,有担忧,有不舍,有不甘,有至死不休的牵挂。
那一眼,成了程双盛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噩梦,刻入骨髓,烙进神魂。
他抱着兄长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从撕心裂肺的痛哭,到最后失声哽咽,再到心如死灰。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温暖被撕碎,希望被踩烂,光明被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他恨乱世,恨贼寇,恨苍天无眼,更恨自己——
恨自己弱小无力,恨自己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连伸手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天,那个温和软善的程双盛,随着黄瑞安一同死在了那场血色黄昏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悔恨、痛苦与执念填满的躯壳。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在乱世中漂泊,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被人间惨剧刺痛双眼。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尸骨堆积如山,曾经的良田化作荒野,曾经的城镇沦为废墟。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他是多么无用,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就在他即将冻饿而死在路边时,他看见了那面染血的旗帜,看见了旗帜下那道如岳临渊的身影。
一身铁甲,满身风霜,眼神如刀,气势如神。
那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根撑天拄地的脊梁,硬生生将即将崩塌的苍天,顶起一角。
是萧破虏。
萧破虏随手救了他。并非刻意垂怜,只是见不得一个汉家少年,横死路边。
自此,程双盛便跟在了萧破虏身边。
他做最杂最累的活,端水、擦甲、守夜、磨刀,从不多言,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追随。旁人笑他木讷,笑他愚笨,笑他资质平庸,一生都难有成就。只有程双盛自己知道,他心中那根早已断裂的弦,正在一点点被重新绷紧。
萧破虏对外杀伐果断,雷霆万钧,对麾下无依无靠的汉家子弟,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会在他累到昏倒时,让人端来一碗热汤;
会在他被老兵欺凌时,淡淡一句“跟着我,无人能欺”;
会在深夜寒风吹拂时,默默将一件旧披风丢到他身上。
那些细微的、不张扬的、不刻意的温柔,像极了当年的黄瑞安。
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程双盛捧着滚烫的姜汤,站在帐外,望着萧破虏对着地图凝神沉思的背影。恍惚之间,眼前那道威震天下的将军身影,与记忆里那个温和爱笑的邻家哥哥,一点点重叠,再也无法分开。
黄瑞安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血色黄昏里。
而萧破虏的出现,像一道光,重新照进了他漆黑如墨的人生。
他不敢说,不敢认,不敢承认自己再一次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怕,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一碰就碎;怕这失而复得的光,一吹就灭;怕自己一开口,就连这仅存的念想,都会烟消云散。
于是,他把所有的感激、依赖、思念、亏欠、悔恨,全部压在心底,化作死忠。
萧破虏练兵,他便天不亮起身,磨亮兵刃,备足箭矢;
萧破虏议事,他便守在帐外,寸步不离,不闻不问,不听不传;
萧破虏上阵,他便提着一把粗陋的刀,跟在阵后,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能在危险来临之时,替将军挡一刀,受一箭。
旁人都说,程双盛是萧将军身边最沉默、最死忠的心腹。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追随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英雄,不是什么天下大义,不是什么江山社稷。
他追随的,是兄长的影子。
是黄瑞安没能活下来的人生,是他心中那个温柔兄长,本该长成的模样。
萧破虏是天下人的支柱,是汉民的脊梁,是力挽狂澜的神将。
可对程双盛而言,萧破虏只是——
他活下去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黄瑞安死在他最无力的时候,那份悔恨早已入骨。
他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护住眼前这个人。
他不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为此,他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一切。
他开始疯了一般练刀。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绝世秘籍,没有天材地宝,就对着木桩砍,对着岩石劈,手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直到双手布满层层厚茧,直到挥刀成为本能,直到刀身一出,便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
旁人笑他招式粗陋,笑他不懂内功,笑他只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程双盛毫不在意。
他不要名扬天下,不要成为高手,不要奇遇造化。
他只要——在危险来临那一刻,可以挡在萧破虏身前。
可以替他死。
夜深人静,他常常独自坐在营外,望着残月出神。
眼前一会儿是黄瑞安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会儿是萧破虏立于万军之前的背影。两道身影交替闪现,最终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会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
这一声,不知是喊给九泉之下的黄瑞安,还是喊给帐内那个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萧破虏。
他不敢深想,自己这一生,是否早已注定。
注定遇见两道光,注定被照亮,也注定,要再一次面对失去的剧痛。
黄瑞安那一次,已经将他逼成了偏执。
如果萧破虏也倒在他眼前……
程双盛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到那时,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拴住他了。
痛到极致,恨到极致,执念到极致。
他会化作一把无理智、无归途的刀,杀尽天下可杀之人,燃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直到陪那道光一同熄灭。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足够忠诚,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
他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
他以为,悲剧不会重演。
可宿命,最是残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日,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旷野之上。
硝烟弥漫,风声呜咽,焦黑的断木、断裂的兵刃、尚未冷却的尸首,铺满了整片大地。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萧破虏的绝杀伏击,在此地爆发。
敌军动用了无数隐藏高手,布下绝杀大阵,目的只有一个——
将萧破虏,永远留在这里。
杀了他,天下汉人便再无希望,华夏血脉,便会彻底断绝。
厮杀震天,血流成河。
萧破虏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可挡。他一身浴血,悍不畏死,以一人之力,硬生生稳住阵脚,护住身后麾下儿郎。
程双盛紧握手中刀,双目赤红,跟在萧破虏身侧,拼命厮杀。他不要命一般冲在前方,刀刀搏命,招招赴死,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将军。
不能让将军有事。
绝对不能。
可敌人的狠辣与决绝,远超想象。
激战正酣之际,敌阵之中,骤然杀出一道黑影。那一道身影隐匿气息到极致,快如鬼魅,狠如厉鬼,手中长剑凝聚毕生修为,淬满天下至毒,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直刺萧破虏后心!
那是绝杀之招!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快到程双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熟悉的铁甲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将身后的程双盛,死死护在了自己身前。
“噗嗤——”
一声清晰到刺耳的利刃入肉之声,响彻战场。
长剑,狠狠刺入萧破虏后背,深可见骨,毒发瞬间蔓延全身。
萧破虏身躯猛地一震,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洒了程双盛满脸,烫得他皮肤灼烧一般剧痛。
“将军——!!!”
程双盛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
他伸手去扶,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湿滑的铁甲。
萧破虏缓缓转过身。
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刀、能撑起整片天地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叮嘱,想要安排,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程双盛一把。
“走……”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程双盛的心上,将他五脏六腑,尽数碾碎。
下一刻。
萧破虏那道如山岳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塌,直直向后倒去,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敌军淹没。
“将军——!!!”
程双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骤然静音。
厮杀声、呐喊声、金铁交鸣之声、风声、惨叫声……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耳边,只剩下一片死寂。
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重演了。
当年黄瑞安惨死的画面,与此刻萧破虏倒下的身影,完美重叠,分毫不差。
一样的挺身而出,一样的舍命相护,一样的把生的希望推给他,一样的死在他眼前。
他曾发誓,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曾拼命练刀,拼命变强,拼命想要守护。
他曾以为,这一次,他能护住自己的光。
可到头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什么都守护不了。
黄瑞安死了。
现在,萧破虏也为了救他,生死不知,尸骨无存。
温暖,再一次被撕碎。
希望,再一次被踩烂。
光,再一次,彻底熄灭。
程双盛跪在泥泞与血水之中,浑身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雨水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刺骨,砸在他的脸上,混着鲜血,一路流淌。
可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一切。
浑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都被一种深入骨髓、湮灭一切的寒意彻底包裹。
心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最后一丝理智,崩了。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碎了。
他低着头,浑身浴血,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第一声,轻得像魂魄在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废物……”
第二声,哑得像鲜血在燃烧,带着无尽的自我厌弃:
“我是废物!”
第三声,崩得像天地在塌陷,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是废物啊!”
三句叠加,层层炸裂。
下一刻。
程双盛猛地仰头,对着那残阳泣血的天空,发出一声震碎神魂、撕裂苍穹的咆哮——
“我不是废物——!!!”
爆发。
彻底爆发。
他疯了一般嘶吼,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狠狠抓向自己的双眼。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从指缝狂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自毁一切的狠厉,生生将自己的双目,狠狠挖了出来!
血如泉涌!
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染红衣襟,染红大地,染红整片残阳,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可程双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口中依旧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每一声都充斥着绝望与癫狂: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他没护住邻家哥哥黄瑞安。
他没护住将军萧破虏。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为了救他,一个死了,一个生死不知。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一个灾星,一个累赘,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就是一个只会拖累身边之人、害死所有对他好的人的害人精!
一瞬间,心中万念俱灰。
那潜藏在心底深处、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心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所有枷锁,占据上风,在他耳边疯狂低语,恶毒呢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钻进他的脑海:
“黄瑞安为你而死……”
“将军为你生死不知……”
“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你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程双盛浑身鲜血横流,双目空洞,眼窝之中鲜血不断涌出,模样凄惨而狰狞。
他不想活了。
以他此刻的修为与状态,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他就可以解脱。
不用再面对痛苦,不用再背负罪孽,不用再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面前。
死了,就再也不会痛了。
这一刻,程双盛心中,再无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他的人生,早已在黄瑞安死去那一日,就失去了意义。
萧破虏的出现,曾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希望。
而现在,这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人间对他而言,早已是无间地狱。
死,才是解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骤然降临。
一身素衣,神色焦急,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响彻这片绝望死地:
“双盛!不可——!!”
啊念,也就是从清梦身上剥离出来的魂魄,终于赶来了。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一眼便看见场中那浑身浴血、双目尽毁、一心求死的程双盛。
看见他右手插胸,左手拍向太阳穴,只差一丝,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拼尽全身修为,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拦下那致命一击。
三界环在她体内疯狂震动,与程双盛体内的三界环遥相呼应。
那是属于三界环的共鸣。
那是宿命的牵引。
那是成长期的力量,尚未觉醒,却已被绝境逼至临界点。
程双盛本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本可一步步变强,本可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他不是废物。
从来都不是。
只是命运对他太过残忍,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深渊。
只是痛苦对他太过沉重,一遍又一遍,将他逼至疯魔。
李清梦眼中含泪,拼尽一切,伸手去拦。
“双盛,活下去——!”
“你不是废物!”
“你还有希望!”
“将军还没死——!”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在程双盛耳边。
将军……还没死?
那一瞬间。
程双盛即将湮灭的神智,猛地一颤。
即将拍落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插在胸膛的右手,微微一顿。
鲜血,依旧在流。
剧痛,依旧刺骨。
可那一心求死的念头,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心猿的嘶吼,骤然一滞。
体内,那沉寂已久的三界环,在此刻,骤然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成长期的力量,在绝境之中,在生死之间,在一念成魔的边缘,悄然觉醒。
黑暗之中,一丝微光,重新亮起。
悲剧,是否真的注定重演?
宿命,是否真的无法更改?
程双盛的人生,是否真的只能在失去与痛苦中,走向毁灭?
不。
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残阳依旧泣血,风声依旧呜咽。
战场之上,鲜血未冷。
程双盛浑身浴血,双目空洞,立于死地之中。
一边是湮灭一切的死意,一边是微不可查的生机。
一边是癫狂入魔的深渊,一边是尚未熄灭的微光。
一边是心猿的诅咒,一边是李清梦的呼唤。
一边是两段刻骨铭心的失去,一边是三界环沉睡的力量。
他的命运,在此刻,悬于一线。
一念,可成魔。
一念,亦可新生。
而属于程双盛的真正成长,才刚刚开始。
三界环的宏大世界,才刚刚掀开一角。
他的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