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若说再会蚀骨魔君心中毫无惧意，那便是欺人之谈。
这上古巫妖于魂术之道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未必不能窥见他们魂魄残留的损伤；
更紧要的是，此番交易与先前截然不同——上回是蚀骨魔君主动寻来，以突临之势占尽先机，自然减了几分杀心。
此次却是他们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这老怪的心性，能否坦然受之，林昭然实无把握。
然势在必行。
纵使能在回溯终结前集齐所有钥匙，于他而言仍不足够。
真身尚存于世，岂能令守门人将魂体强塞入躯壳便算了事？
纵使守门人一时惑于掌印者身份，触及肉身的刹那也必察觉原魂尚存。即便能瞒天过海，又如何从本主手中夺舍？
林昭然虽有几重计较，皆需通天彻地的洞天秘术与魂术修为方可施行。
蚀骨魔君恰兼二者之长，其见解恐世间再无第二人可及。此等机缘，纵是龙潭虎穴亦不能错失。
所幸约见这老怪倒非难事。
二人依前例寻至那间杂货铺，甫开口打听，掌柜便面露骇异。
不出所料，离店未久，窥脑鼠便缀了上来。
林昭然连日截杀数只鼠妖，不过三日，蚀骨魔君便亲自传讯相约。
此刻，张明远、林昭然与蚀骨魔君正对坐于城中酒楼雅阁。
此地乃老怪所选，陈设豪奢，等闲少年绝难入内——分明是存心炫耀其财势。
他仍沿用上回现身时的血肉皮囊，不知是平日惯用的伪装，抑或是舍弃肉身前的本相。
“倒是桩有趣的买卖。”蚀骨魔君以青玉筷轻叩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点了满桌珍馐佳酿，却始终未动分毫。
“向来不乏向老夫求教术法之人，多半瞻前顾后：既畏触怒巫妖，又疑典籍真伪，总想着以小搏大……先以微末之请探路，揣度老夫心性，再图真正所求。”
他话音一顿，指尖遥点桌上那堆圣器与天材地宝——皆是张林二人为换“术法秘藏”所备厚礼。
“你二人却不同。”蚀骨魔君续道：
“开口便要洞天开辟之术的完整传承。
此乃世间罕有的无价秘术，尔等竟愿以五件圣器并诸多稀世奇珍相换。
胆气可嘉……却不怕老夫食言？或是这交易名不副实？
以实物换虚闻，老夫大可卷走厚礼，再予你们些皮毛搪塞。”
林昭然心下称是，却并不忧虑。
这老怪虽深不可测，却极重声名，向来以公平自诩。
除非认定对方心存欺诈，否则绝不会背信。难处本就在于如何使他应下交易。
“晚辈虽不敢妄称知您，然阁下素以术法通玄、用兵狠辣、行事重诺著称。既与您立约，必当竭力践诺。”林昭然从容应答。
蚀骨魔君唇角微扬，显是将三样皆当作赞誉。
“或许老夫于洞天之术的造诣，并不如尔所想那般精深。”蚀骨魔君眸光如电，似要洞穿二人魂魄，“老夫虽涉猎颇广，此道却终究冷僻。只怕你们要失望而归。”
“若果真如此，晚辈自当认下，绝无怨言。”林昭然淡然拱手，“愿赌服输。”
“嗯……虽非谈判时应有的言辞，但尔等未免太过行险。”蚀骨魔君若有所思地审视二人，“先以小利相探，验明洞天术价值再图大事，方是明智之举。”
“这个嘛……”张明远唇角一翘，笑意狡黠，“虽说谈判时不该透底，可我们实在赶时间。若慢慢试探讨价还价，只怕误了时辰。故而才开出这般厚礼，您可明白？”
“厚礼？未必。”蚀骨魔君嗤之以鼻，“老夫方才只是质疑尔等行事逻辑，可未曾说这交易不合心意。你们所求之物，价值非同小可。”
“但我们的酬劳同样珍贵。”张明远立即反唇相讥道：
“突然造访又强求重诺，自知理亏。更知时限紧迫，天生落于下风——您无此忧，我们却等不起。若非如此，断不会开出这等价码。平常时候，这等交易根本想都别想。”
蚀骨魔君默然凝视二人片刻。或许是想以静默施压，观其反应？
“倒是两个妙人。”蚀骨魔君终是开口道：
“若非如此，老夫早令你们滚蛋了。寻常人敢这般提议，必遭呵斥。你们当真只是少年？这般沉静气度，哪像十五岁之人？”
“何必多此一问？”张明远挑眉相抗，“既知您邀约前已暗中窥探，想必早将我们底细摸清七八分了。”
“确实知晓些皮毛。”蚀骨魔君颔首，“却更觉蹊跷。两个天衍阁弟子，从何得来这许多珍宝，又怎会知道如何联系老夫？你们究竟是何人？”
“此乃机密。”林昭然淡然应道。多作解释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探问，不妨也答我一句：您究竟如何说动至少四群窥脑鼠听命？许了何等好处，竟让它们甘心合作？我连与它们对话都难，更遑论驱使。”
“呵。这消息也要算进交易里？”蚀骨魔君咧嘴一笑。
“非也。”林昭然轻嗤，“纯属好奇。”
“兼之转移话头。”蚀骨魔君眸光微闪，说道：
“罢了。既不愿透露身份，老夫也不强求。但若你们当真如此年少，却另有一重麻烦——我实在怀疑你们能否领悟此等层次的洞天秘术。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受我指点？”
“此节无需忧虑。”林昭然斩钉截铁道，“我们既来求教，自然已有施展此术的能耐。”
“哦？”蚀骨魔君语带怀疑。
“确是如此。”林昭然正色道。
需得小心把握分寸，若显得太过惊世骇俗，恐引这老怪疑心暴起发难。但既有所求，此事终究难以隐瞒。
“此番是向您请教精要诀窍，而非求授基础法门。”
言毕，林昭然自腕间褪下一枚镯子递去。蚀骨魔君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凝神细察。
此镯乃林昭然特为此行炼制的洞天锚物。
内中空间不过方寸，仅容一两卷书册，大小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它证明二人非但能开辟洞天，更已触及精深境界。
寻常洞天术多以箱匣等坚固容器为基，将内在容积拓展至远超外形所见。
此类物件炼制相对容易，因将洞天锚定于坚硬中空之物较为简单——当然，这只是相较于其他洞天术而言。
更高明者，乃以洞天秘法拓展布袋、行囊等柔韧容器的内在空间。
虽看似便利，织物却脆弱难载术法符箓。
至多不过数年，此类物件必崩坏解体，有时更会引发灾难性的空间坍陷。
蚀骨魔君微微颔首，袖袍一拂便将圣器与诸般奇珍尽数纳入囊中，“这交易老夫接了。既然尔等赶时辰，老夫近日亦有事缠身，明日便可开始传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