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凶灵乃是奇异诡谲之物。
相传其为创世之龙初诞子嗣，亘古强大，生时威能堪比神明，死后更化生万千子嗣延续征伐。
世人或以为此等恐怖存在及相关事迹当为史册浓墨重彩所载，然实非如此。
为寻天坑之外囚禁太古凶灵之所，林昭然遍阅教廷卷宗、史籍秘录，更召请元素之灵相询，皆徒劳无功。
太古凶灵虽于鼎盛时期威能滔天，然其被封印已是数千年前之事。
岁月漫长，旧事多湮，尤以诸神尚临世时曾刻意限制相关秘闻流传，故欲觅其详实记载可谓难矣。
纵偶有所得，亦难辨真伪。
诸多述及太古凶灵本源的传说彼此龃龉，更无实证可考其孰近真相。
“换言之，尔等除知其存在及青云城下囚有一尊外，实则对太古凶灵一无所知。”银露听罢总结道。
“确是如此。”张明远应道。他们虽于闲暇时探寻其他囚禁之地，却鲜有实质收获。“然此事与验证我等所言真伪有何干系？”
“莫急，小子莫急。”银露自得地摆手，“筑室须自基始。欲解此问，老身须先令尔等明晓太古凶灵之本相与其封印之法……”
哦？
她竟真能解答此问？
林昭然心中既感振奋又生警惕。
一则此妪乃修行逾百载之巫修，敢出此言必有所恃；
二则……终究是银露。
思忖片刻，他决意将顾虑直言相告。
“无知小儿！”银露怫然，“此等要事，老身岂会戏言！”
张张明远与林昭然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个……确实像您会做的事。”张明远说得理所当然。
“经此一提，倒像是老身会从中取乐的勾当。”银露以指摩挲下颔，目光投向头顶枝桠。
“此非值得夸耀之事。”林昭然冷声道。
“罢！尔等究竟愿闻其详否？”银露扬声道，敛容抱胸睨视二人。
“愿闻其详。”林昭然应道。此妪虽恼人，却怀独特技艺见解，外界难觅。“但请道来。”
银静默数息。
不待二人发声，其秘所入口再泛幽光，又一道银露身影步出，手捧褐色厚册。
林昭然挑眉。
银露有分身之术不足为奇，世间化形幻影之法本多。
纵是身外化身亦属寻常——此妪分明深谙魂术。
惟究竟孰真孰假：是始终与之交谈者，抑或方才自洞天步出者？
他催动新得的洞魂之眼细察。
此术运用对林昭然仍属艰难。
修习进程缓慢滞涩，虽怀圭言其进境已属常轨。
得此能力未盈月，操控生疏、感知难辨皆在情理。
他想来，这约莫如同未开灵智之人强修非结构化心术之感。
然辨明眼前之物是否蕴魂，尚在其力所及。
凝神观之，但见银露确具魂光，非幻非傀亦非分身。
如此说来，先前交谈的竟是本尊？
倒令人安心。
为求周全，他又将洞魂之眼转向捧书行来的银露——
竟亦具魂光？这是为何？
林昭然目光在两道身影间往复逡巡，欲解其奥。
然洞魂之眼尚未精微至斯，又不便对老妪及其异状施展探析之术——未经明许擅察他人，实属无礼犯忌之举。
捧书银露已行至本尊身前，将厚册递交。
先前的银露略瞥书册，微颔首，随即捻指作响。
后至的银露骤然坍缩，惊得二人神色骤变，其形化作一团漆黑烟球。
烟球存续不过一瞬，旋即重塑为玄色巨禽，轻巧落于银露肩头——竟是只乌鸦。
林昭然拊额恍然。
银露本有乌鸦灵宠！术士与灵宠间的本命灵契辅以相应术法，极易互化形貌。
而银露定然通晓此术——御灵本是巫修闻名之技。
更甚者，她竟能遮蔽鸦魂免受探查，使林昭然未能立识其乃化形之兽。
林昭然方欲言语，却见银露试图吹去封尘，反被扬尘呛得连声剧咳。
乌鸦顿足厉啸，振翅以示不满。
“闭嘴。”银露边咳边斥，转目瞪向二人，“尔等还呆立作甚？近前接书！莫非以为老身是取来自阅不成？”
林昭然趋步向前，银露猛地将厚皮典籍塞入其怀。
他闷哼退步，猝不及防下被书册沉坠之势带得身形一滞——此物竟重逾山岩……
“读罢此书，一切自明。”银露终于平复喘息，缓声说道。
林昭然疑窦丛生地审视手中厚重的皮面书册。
褐色封面上并无纹饰，唯以素白字迹题作《饼饵秘谱百方》。随手翻检数页，内容皆印证此名。
他抬眼看向银露，但见老妪与栖于其肩的乌鸦皆紧盯着他，似在等待反应。
林昭然轻叹一声，掌拂书册，施以相应的驱散术法，覆盖书册的幻象霎时破碎。
随后显现的书名却远非那般无害——《不可言说之秘教·卷四》。
“您就非要时时玩弄这等把戏不可么？”林昭然诘问道。
“今日尔等所言实在骇人听闻，”银露耸肩道：
“老身略作试探也是常理。若二位真如所言是历经轮回之人，区区幻术岂能阻隔？况且此等书册，总需稍作遮掩方能见人……”
“此言何意？”张明远蹙眉。
“《不可言说之秘教》乃新瑞大陆与克洛提流传最广的禁书系列，”林昭然信手翻阅书页，种种骇人绘图与记述即刻映入眼帘。
“著者匿名称其惯于潜入秘教与术士组织，窥观其仪轨行事。
虽无人知其如何得逞，但此书引发的轩然大波足证非虚。
此人潜伏诸教窥探良久，终成八卷详录，其间淫祀邪祭、丧心实验皆纤毫毕现，更辅以图示意。
虽未载实际术法阵图，仍因亵渎堕落之名遭诸国查禁。”
他合上书册，面露厌弃。
实不愿研读此等污秽之物……
“敢问该从何页阅起？”林昭然望向银露，目光隐含恳求。
银露仅报以狞笑。
可恶的老巫婆……
林昭然转视张明远，尚未开口对方便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张明远急伸双臂作推拒状，“恕难从命。此等差事非你莫属，你对此类事物的耐性远胜于我。”
林昭然暗叹。
虽不愿承认，这位同道所言确属实情。
自窥探高阶教徒、苏德、流放岛入侵者心神以来，他已见识太多人性幽暗，对此类可怖之事渐趋麻木。
然他仍不愿深研此书，遂另辟蹊径。
接连施放占卜术法于书册，推演银露所指章节。
此事较听来更为艰难——此书设有重重反占卜禁制，且从未直呼太古凶灵之名。
然林昭然精擅此道，尤以此类推演为甚。
其分身长久以来皆负责海量文牍中搜寻幽微线索，此事可谓轻车熟路。
约莫半刻钟后，他寻得目标章节展卷细观。银露与张明远皆倾身窥视。
“小子真无趣。”银露睨目啧声。
林昭然视此为认许之表示，遂潜心阅卷。
该章所述乃克洛提某地一小型秘教，其信徒尊奉某位被困于“洞天障壁”后的存在。
彼等诱捕旅人，将咒术蠕虫植入其颅脑，强令其心神与被囚存在相接。
寻常人接触此存在即刻神智溃乱，然蠕虫啃噬脑髓时释放之物竟可延缓冲击。
受害者在药力与半疯状态下嘶嚎哀鸣、咒骂胡言，教徒则勤录其癫狂呓语以供研习。
经无数次重复此举，教徒终汇得若干关于彼称为“金羽蠕虫”之存在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