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细思片刻,承认张明远所言不虚——符铭的身形确与记忆中红袍人相合。
“确如你所言。”林昭然缓声道:
“罩上袍服大抵吻合。但欲究根底,需明轮回者脱离时光回溯后会发生什么。如此方能断定符铭是遭魂杀的牺牲品,抑或正是我等追寻的主谋。”
“又如何探知?”张明远抱怨道:
“那守门人根本不屑理会此类假设。早已问过此种情形,记得否?
它坚称绝无可能。况且仍不知红袍人用何法脱离。
若他如你所料是后来加入时光回溯者,必无法以常法脱离。
他会遇原身魂魄尚存之碍,守门人定会拒绝合作。
依其脱离之法不同,其身结局或截然相反……”
“未必。”林昭然道:
“红袍人有一点令我始终在意:他似乎真心担忧时光回溯中潜藏大量其他轮回者。
这意味着他知悉某种简易可靠的引人入局之法,且认为有人大规模施行此法亦不足为奇。”
“他那夜探查我心智时,确似坚信存在诸多其他轮回者潜藏。”张明远蹙眉,“当时记忆虽模糊,但那似是他寻求答案的主因……”
“正是。”林昭然道:
“此法必不同于我所经历——我的经历于魂印赠予者极度危险,且结果难料。亦非难以施设之法,否则红袍人不会轻易接受其大规模发生……”
“那究竟是何法?”张明远不耐道,“我猜你已有答案,否则不会提及。莫学那些廉价侦探小说吊人胃口,其中冗长揭示最是烦人……”
“好,我便直说。”林昭然轻叹——真是扫兴。
“我认为红袍人只是用了修改过的临时魂印留存于时光回溯中。
固然临时魂印本该仅持续六月,但那许是额外限制而非魂印本质。
而我自身魂印清楚表明此物可受损。或可选择性损坏,使人移除部分功能。”
“必有防护措施阻挠此事。”张明远蹙眉,“造主岂容人随意篡改其作。”
“或许。”林昭然承认,“我未曾见过临时魂印,除却无端揣测难有他言。但这似是红袍人入局最直接可能之法。”
张明远思忖片刻,浑不在意地耸肩,目光重回林昭然。
“也罢……”张明远耸肩,“姑且当你所言为真。然后呢?与我们所谈何干?”
“临时魂印既为临时,”林昭然道,“其效力耗尽时必有明确处置流程。纵使其人提前通过他法消失,此流程亦会执行。”
“哦!”张明远击额恍然道:
“是了!若红袍人藉『选择性损坏』的临时魂印入局,只消将临时魂印置于某人身上,观其耗尽后之变,便知他离去时会发生什么。”
“正是。”林昭然颔首。
短暂静默笼罩四周。
“说来,”张明远片时后启口,“我等早知答案。大抵会按常模板重塑其人,宛若从未为临时轮回者。虽无实证,但直觉如此。”
“你大抵无误。”林昭然颔首,“我亦无证,然合时光回溯作为修炼幻境之初衷。”
“那便意味着符铭非红袍人。”张明远顺此推想,“红袍人结局应为忘却轮回经历的常人,而非无魂尸身。”
“若他真藉修改过的临时魂印入局,情形大抵如此。”林昭然颔首。
“嗯。”张明远沉思低吟,指节轻叩下颔道:
“姑且当符铭只是断线线索。我仍觉他是红袍人最可能之选,但无论如何——你所言确似有理。符铭与谁牵连?袁晖?他可是红袍人?”
“或有可能。”林昭然不确定道,“然未见实据,且此人并不出众……”
“我等入时光回溯前亦不显赫。”张明远指出。
“确然。”林昭然道,“非言袁晖绝无可能是红袍人,只是未见确证。”
“符铭可还有他友与关联者?”张明远问。
“应有,但袁晖不知其谁。”林昭然道:
“符铭不喜谈私事,袁晖亦未深究。他择袁晖处藏身,或扭曲我等对其亲近程度之判断。
二人实非那般密切。符铭叩门求宿时,袁晖甚讶,甚至考虑过拒绝。”
二人又议一个时辰,方暂搁此议。
后续将细审袁晖,盼能有所突破。
亦欲以符铭尸身部分为占卜媒介,追踪其生前行迹。
然须万分谨慎,免遭符氏世家调查者反噬。
终二人退至城郊僻静酒肆,对酌闲谈。
待林昭然点果汁而非酒饮时,侍女投来怪异一瞥,张明远借此嘲弄,然林昭然并不挂怀。
反借此机抱怨上回回溯末时被林昭明强拖入的家事纷争。
“天,你家真是一团乱麻。”张明远笑道:
“虽不好笑,却又有几分可笑。但听你那般解释林昭武处境,我倒生出几分护他之心。我懂你感受,但我等庸人总需相互照应,可是?”
“你何意——哦是了,你在天衍阁时亦不甚如意?”林昭然忽悟,歉然道,“失礼,未及细思。”
“无妨。”张明远摇头,“并未见怪。林与昭武相类,我亦曾为拙绩寻借口。但今知那不过是托词。或许林昭武终也会悟得此理?”
“或许。”林昭然圆融应和。
张明远深饮杯中之物,满足后靠椅背。
“每思及若未卷入此时光回溯,将来会是何光景,便觉愤怖交加。”张明远目光涣散地望着酒肆顶棚说道:
“虽过许久,当时情形仍历历在目……如何独居半荒废空宅,终日听人期望我重振家门,却茫然不知从何着手。
如何最终认定此事无望,开始敷衍度日,但求己悦。
但嘿,无妨!我多的是银钱!楚羽遣散仆役变卖祖产,不正是为此?
故而我阁中成绩不佳又无实学,又有何碍?一切自会……妥帖!”
张明远猛然饮尽杯中物,重掼于陋木桌上。
酒肆众人皆望来,林昭然暗忖莫非要两度被逐,然他们只微摇首便自顾忙碌。显然此景在此并不罕见。
“我又要动怒了。”张明远多此一举地解释道,“饮酒时实不该谈这些。”
林昭然尴尬地搔了搔面颊,不知如何应对。
此刻他甚悔提起林昭武之事……
“可知与你结伴最大的不便?”张明远忽问,目光灼灼直视其眸。不待回答便自答:“再不能以将楚羽揍得血肉模糊开启轮回了。往日我常借此宣泄郁愤。”
林昭然记得此事。
昔时频仍发生,引得多方揣测其动机……
“你戒了此习倒是好事。”林昭然道,“免养成恶癖,脱离时光回溯后无缘由成了逃犯。这般结局岂不悲哀?”
“大抵吧。”张明远道,“但当时实在痛快……”
张明远凝视酒盏数息,似在斟酌是否再饮,终叹一声推盏旁侧。
甚好——林昭然现下实不愿应付醉酒的张明远。
“你打算如何处置楚羽?”林昭然问,“我是指脱离时光回溯后。”
“还能如何?自然要告得他倾家荡产。”张明远道:
“他虽权柄在握人脉通达,但我朝中亦有故旧,兼其行事嚣张。
他夺我遗产已触律法,我必竭力通过官衙令他付出代价。若此路不通……但愿不至如此。”
“原来如此。”林昭然道,“却未见你研习相关律例……”
“早备万全。”张明远道:
“罪证俱在,深知如何攻其不备,更聘得起天下顶尖讼师。
轮回之内已无可为。此类讼案旷日持久,非旬月可决。
然开局强势甚为紧要,所有咨讯过的讼师皆言胜算颇高。”
“甚好。”林昭然缓缓颔首,“但我疑心楚羽及其党羽不会仅止于律法之争。”
“我知。”张明远咧嘴一笑,“但你知我性子。从不畏险。让他们放马过来。正好将其勾当曝于光天化日之下,反添我胜算。”
“可需我相助?”林昭然问。
“大抵不必。”张明远摇头道:
“此事主要倚仗讼师,非我等所长。一旦启动,只须保银钱流通,防些刺杀之类的手段。但来日方长。放心,我绝不会羞于向同为时光旅人的你求助。”
此后言谈渐歇,二人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