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终是踏出传送阵重返青云城，林昭然顿觉心头一松。
童氏家族与林昭明麾下皆如惊弓之鸟，周旋其间颇费心神。
倒有些愧对那具分身，须得再陪他们数日。
幸而尚有阮琳与曹勇可作交谈——此二人颇有意思，或可与其中一方做些交易。
既已归来，自当专心他务。
赵虚明游说各方高人交换秘术颇有进展，须得详审苏德，研究者解析流放岛传送阵框架亦初见成效，“寂门修士”更暗示愿遣人赴崆阳城取得门钥。
可惜林昭明与宝珠之事恐令此计在今次回溯中作废。
分身离了童氏府邸必遭百目窥视，欲寻不倚仗林昭明的崆阳城通路，只得待来日再图。
林昭明已应允在青云城期间将宝珠交予二人。
一则因他们持有魂印可窥其奥，二则恐身怀重宝反招祸患。
消息传得比人快，虽此行理应瞒过追兵，终非万全之策。
故除非必要，宝珠还是离身为妙。
林昭然原以为唯己能探究宝珠奥秘——张明远虽持魂印却无魂魄感知之能。
不料张明远竟无需刻意操控魂印便可执掌宝珠。
揣摩约莫一个时辰，他竟凭本能连上了宝珠。
此后更不必费时试探，触之即通。张明远甚至无需凝神，随手一触心念微动便成。
林昭然颇不是滋味。
此珠待他从未如此轻易任他磋磨数月方通魂魄感知，又费心钻研魂印方有今日。
两相比较，足见他所持魂印实是次品。
返青云城方才一日，林昭明又生事端。他欲见琪琪与林昭武。
此事颇棘手。
弟妹皆知林昭明此刻理应在崆阳城——父母正赴该处与他相会。
这般现身青云城该如何解释？
然林昭明执意如此，林昭然也懒得多言。
横竖无甚大碍，若坚拒反倒迫他暗中行事。
可笑的是，林昭明竟欲独见二人，不许旁听。
林昭然心知必是欲探问他的事。
哈！
林昭武对他一无所知，琪琪那小丫头更是藏不住话，事后必定悉数相告。
但他并未点破，只道声“珍重”便由他去了。
翌日林昭明归来时，满面惶惑。
“他们竟不愿与我交谈......”语带颓唐，倒教林昭然生出几分不忍。
“不必如此沮丧。”他宽慰道，“林昭武且不论，琪琪断不会刻意冷落。赵兰说你与她处了整一个时辰。”
“然也仅止于此。”林昭明懊恼道，“她全程坐立不安，寡言少语，唯我问及方答一二。我觉着她......竟有些怕我。这实在是......”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似要描摹某种难以言喻之境。
“可悲？”林昭然接话。
“权且如此罢。”林昭明叹道，“更兼忧心、懊恼，诸般情绪杂陈。尤以昭武之事为甚。可知我叩门时他是如何待我？”
“愿闻其详。”林昭然道。
他早从琪琪处得知林昭明造访赵兰宅邸之事，但对林昭武如何应对确不知情。显是不欢而散，其中缘由却值得玩味。
“他待你如何？”
“甫照面便恶声相向。”林昭明道，“拒我入内，继而厉声呵斥，最终摔门而去再不理睬。”
这倒有趣。
林昭明目视昭然欲求解答。
见昭然默然不语，他渐显焦躁，十指插入发间紧紧攥住，几欲扯落。
“常如此恐要未老先秃。”林昭然轻飘飘道。
林昭明瞪他一眼，终是松了手。
“我不明白！”林昭明高声抗辩道：
“莫非......我竟是如此不堪的长兄？知你厌我，怎料昭武如此？连琪琪也......究竟所为何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昭然咂舌沉吟。
一则觉其咎由自取，二则见他如此痛楚，倒显得自己先前的想头有些......有失公允。
难得决意对兄长稍加宽待。
“至于琪琪之事，缘由再简单不过，我亲爱的长兄。”林昭然淡然道：
“于她而言，你与陌路人无异。待她略通人事时，你早已罕归家宅。上次与她交谈是何时？自然不算昨日会面。”
“这个......”林昭明语塞。
“连你自己都记不得了。”林昭然摇首道：
“她所知不过旁人传言。多半来自母亲......或是我。这些年来，本就是我与她相处最多。”
“天可怜见。”林昭明哀叹，“你究竟是如何说我的？”
“实话实说罢了。”林昭然耸肩。
“是你认定的实话罢！”林昭明指控道。
“自然。”林昭然全然不为所动道：
“但宽心，你那些荒唐事我从未提及。说实话，我本就不喜与任何人谈论你，琪琪亦不例外。
况且母亲事事偏袒于你。若仅止于此，她对你当是态度暧昧。
关键在于......她有所求，却知绝无可能得你相助。
倒或能从我这里得些转机，故不愿因与你亲近而坏了我俩关系。她知我颇厌你。”
“『有所求』是何意？”林昭明蹙眉，“又为何断定我绝不会相助？”
“因这需得违逆母亲。”林昭然道。
此后个把时辰，林昭然略述了琪琪境况：父母为她定下的婚约，她修习术法的渴求。
言辞间皆作保留，恐负了琪琪当日倾诉的信任。然所述已足令林昭明窥见小妹处境。
“难以置信我竟毫不知情。”林昭明目光恍惚，似在追忆，“我常与父母通信，他们从未提及此事。”
“你可曾主动问过琪琪之事？”林昭然反问。
林昭明默然片刻。
“......不曾。”他终于承认。
“这便是了。”林昭然耸肩。
林昭明长叹一声，端正了坐姿。
“好，我承认待小妹有失公允。这般冷遇也算咎由自取。”林昭明道，“那昭武呢？他又是为何？”
“我怎会知晓？”林昭然挑眉，“你真以为我会与昭武谈论你？”
林昭明恼火地哼了一声。“是了是了——你素来避谈我的事。但总该对昭武的心思略知一二。这六年来你总与他有所往来。”
林昭然面露异色，一时语塞。
“什么？”他失笑，“你怎会作此想？我为何要与昭武往来？”
“你......此言当真？”林昭明难以置信。见林昭然直视不语，又道，“他是你兄弟。同住一城，随时可往相见。”
“那又如何？”林昭然偏首不解。
“你是说这些年来，你竟从未与昭武正经交谈过？”林昭明语带恳求，似盼他否认。
“正是如此。”林昭然颔首。林昭明何来这般期待？
“回溯终结时岂非有大举入侵？”林昭明蹙眉。见林昭然再度颔首，追问，“那时昭武何在？”
“大抵与其余学子一般，躲在天衍阁避难所中。”林昭然耸肩。
固然他曾亲历的避难所并不安全，但那是有红袍人为入侵者通风报信之故。若无内应，避难所本可无虞。
“『大抵』？你从未确认过？”林昭明问。见林昭然摇首，不禁叹道，“昭然，你竟......”
“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惊讶。”林昭然坦言，“昭武乃家中我第二厌憎之人，仅次于父亲。我自然不会费心探他死活。”
林昭明张口欲辩，终是摇首作罢。
“罢了。”林昭明轻叹，“这些时日你与他可有过任何交集？”
“确有一事。”林昭然道：
“每至回溯将终，他总将一女子推入紫藤丛中，而后寻我讨要止痒膏。往日我常避而不见，近来却不必如此——若宿在赵兰处，他从不来寻。”
“无论回溯中如何变故，他都会推那女子入紫藤丛？”林昭明蹙眉。
“据我所见，确实如此。”林昭然确认，“那女子对他用情至深，不知可算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