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得引见童歆瑶——那位令林昭明倾心的女子。
此女身量高挑,体态丰盈,行止间自带一段从容气度。
肌肤如崆阳人士惯常的深檀色,容色姝丽——然林昭明中意者向来皆绝色。
较之方才所见的诸多宗亲,她显得尤为沉静,不知是本性如此,抑或独对他二人心存戒备。
纵观其形貌气度,林昭然实未见非凡之处。
乍看之下,难解何以能牢牢系住林昭明之心。或是修为精湛?
据双菱——原是童歆瑶姑母——所言,此女在童氏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令兄眼光甚佳。”张明远传音入密,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曼妙曲线。
“除却容色出众、举止得体,你又知她甚么?”林昭然淡然道,“何来眼光之说?”
“有此殊色,夫复何求?”张明远咧嘴笑道。
“不料竟有为林昭明辩解之日——然我确信绝非如此浅薄。”林昭然道,“往日投怀送抱的绝色女子不知凡几,他何曾动过婚娶之念?此女必有超凡之处。”
“容貌自是加分项。”张明远坚持道。
“诚然如是。”林昭然颔首,“我所见林昭明倾心者,无一不是绝色。只是单凭美色,绝难令他倾心至此。”
仿佛感知二人议论,林昭明倏然脱出人群重围,径自寻来。
“二位在此窃窃私语,所为何事?”他趋近问道,“岂不知此举失礼?况今日尔等本是座上宾。”
“言语不通,如何交际?”林昭然冷然道。
“不与人间往还,何以习得?”林昭明反问。
林昭然蹙眉,眸中掠过一丝愠色。
“特来训诫于我?”语带警意。
“仍是这般锋芒毕露。”林昭明轻叹,“既无意应酬,不如寻个清净处好好叙话。”
他打量张明远片刻,后者报以粲然一笑,举手作稚拙招呼状,恍如初会。
“也罢。”林昭明似觉有趣,“欲携友同往?”
“自然。”林昭然道,“他既随我远赴崆阳,此时撇开岂非失义?”
“随你。”林昭明耸肩示意同行,“莫非是卿之良人?”
林昭然面沉如水,强抑祭出雷法之念。
张明远却已飞起一脚直踹其胫——可惜被林昭明轻松避过。
“何须动怒,不过戏言耳。”林昭明摆手作安抚状,“二位既初至便戏耍于我,当知玩笑之趣。可是?”
林昭然咂舌不悦。此言倒是不虚。
林昭明引二人穿庭过院,特意绕开北侧蜂房广厦,朝边陲客舍行去。
“切莫近前。”林昭明警示道:
“童氏豢养多种灵蜂,战蜂逢生人极易躁动。尔等新至,气息陌生,恐引蜂群狂乱。
虽驯蜂人能制,终究险甚——眼见铺天盖地的噬人蜂群压顶而来,着实可怖。”
“经验之谈?”张明远问。
“初时亦不喜我。”林昭明确认,“不知童氏为何未提前警示,疑是试炼之意。约莫想观我临危之态。”
“安知非因嫡女下嫁寒门而怀怨,欲吓退阁下?”林昭然奇道。
“彼等实甚满意。”林昭明浑不在意道:
“此地势力盘根错节,每欲深究便觉头痛。但童氏已稳立足跟,所求无非强援。这个...非是自夸,我确属上佳之选。”
“惟脸皮厚度堪称绝伦。”林昭然低语。
林昭明佯作未闻,续道:“坦白言,彼等原盼我娶旁支女子。然我早明心迹:求娶童歆瑶非为权势,惟倾心而已。非卿不娶。”
林昭然欲问童歆瑶究竟有何殊胜处,转念又觉无趣,遂默然。
终至客舍,只见屋宇简朴,似与准婿身份殊不相配。
然林昭然早从双菱处得知,此非童氏安排之主居。
林昭明在中央主楼本有华屋,却多居于此地边厢——因曾抱怨原居所不足护持秘术研习,族中遂将此僻静客舍划为其修炼房。
林昭明引二人入内,但见满室舆图、奇门法器与不知从何处掘得的古物堆积如山。
“休得触碰任何物事。”林昭明警示道,“若有损毁,定取尔等性命。”
林昭然知是戏言,却不禁想象兄长当真动手反遭制伏之状,唇角漾开明朗笑意。那般光景何等痛快……
“吾不喜汝这般笑容。”林昭明蹙眉,“昭然,绝非玩笑,此皆要紧物事。”
“不过戏言耳。”林昭然摇头,“绝不妄动,宽心便是。却不知兄长远征之事进展如何?”
林昭明颓然跌坐椅中,长叹一声,信手拈起案上虬髯陶俑凝视片刻。
“尚在……筹措。”他终是开口,所言却空泛得很,“分明已近在咫尺,偏生定不得确切方位。已将整个地域细细梳理——确知必在此间——然则诸事皆……”
他摇首置回陶俑,转而言道:
“罢了,眼下稍作休整。或可澄澈灵台,另觅新机。
且不说我——尔等如何这般迅捷抵此?
张明远姑且不论,你绝无可能在双亲动身赴崆阳前离家。算来……根本无足够时日行程。”
二人交换眼色。
他们早先便商议过如何向林昭明交代来意,最终结论唯有直言相告。
林昭然虽不甚看重这位兄长,却知他绝非愚钝之辈,更兼对自己脾性有所了解。
任何编造的托辞,必会被立时识破。依昭然所见,林昭明断不会默然接受欺瞒。
他们需要他的全力相助,而唯有道出轮回之秘与钥匙之需,方能令其知悉事态严重。但愿说服林昭明比应对寂门修士顺遂些。
“吾等开启传送门而来。”林昭然终道。
林昭明投来怪异目光。
“传送门?可是洞天通道?”
“然也。”林昭然确认,“自暴风联盟直抵崆阳的传送法阵。”
“所言荒诞,偏生神色郑重。”林昭明审视道:
“要么是演技精进,要么当吾痴愚。昭然,若欲欺瞒,至少稍作斟酌令其可信。可知开启传送门之术何等艰难?”
“自然知晓。”林昭然正色颔首,“费了些功夫方才掌握。”
“想必如此。”林昭明翻眼嗤道,“竟能精通至此,从天墟直通蛮荒大陆。却不知如何施为?”
“先化出分身遣至崆阳……”林昭然方起话头。
“哦?连分身之术也掌握了?吾弟果然天纵奇才。”林昭明语带讥讽。
“待分身抵此,两地协同开启通道。”林昭然不理讥嘲,续道,“两端皆有施术者协同,距离便非阻碍。”
“这倒……”林昭明顿住,沉吟片刻道:
“此法确乎可行。恭喜了。此节尚算合理。然仍荒谬至极——尔等根本不可能施展此等术法。便是吾亦不能,汝何以能?”
不待林昭然应答,张明远抢先道:
“若当场演示呢?”
“演示?”林昭明难以置信,“如何演示?再开一道通往暴风联盟的传送门?”
“正是。”林昭然颔首,“眼见为实。千言万语不及亲身见证。所幸家中留有另一分身,随时可启通道。”
“昭然,戏言过甚矣……”林昭明叹息。
“姑且纵容片刻又何妨?”张明远道,“至多不过看场笑话。”
林昭明思忖片刻,忽而轻笑。
“此言不虚。”他咧嘴笑道。
当真一对促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