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昭然颇悔当日逞强压过张明远风头。
自那日起,这位同历回溯者便痴迷于复现无形灵矢之术,全然不解此非数日苦功可成。
“实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拗,”林昭然终忍不住相劝,“不过是个取巧法门,于你这般人物本无大用。”
“事关原则,”张明远说着又朝面前树木射出一记灵矢。
林昭然暗忖那可怜树木恐难持久。
“我专精斗法,浸淫此道数十载,岂能容你在此领域胜过我?”
林昭然闻此解释唯有叹息,不由想起陶晚晴发觉他斗法精进时的情形。莫非此乃斗法修士通病?
幸而张明远未如陶晚晴那般潸然泪下……否则当真尴尬至极。
“至少容我指点正法,”林昭然道,“依你现下这般蛮干,断难成功。”
张明远停手思忖片刻,仍摇头拒之。
“若过几日仍不得要领再说,”他道,“我素喜自行参悟此类关窍。”
林昭然无奈耸肩,任其继续徒劳尝试——这等需精妙掌控之术,岂是蛮力可解。
终是张明远真元耗尽或是厌烦了反复施术——以其浩如烟海的真元,多半是后者——遂坐至林昭然身侧暂歇。
“可否探问时光回溯初始之事?”静默片刻后林昭然开口。
“但问无妨,”张明远耸肩,“然须知回溯开端于我记忆中甚是模糊,诸多细节难以忆起。”
“你确曾提及,”林昭然颔首,“但我思及你前后所言,尤是当你尚以为我不知回溯之时……”
“你那般行事当真可恶,”张明远打断道,“虽已说过,仍值得再说一遍。”
“此事你要念叨到几时?”林昭然抱怨。
“永无休止。”张明远笃定道。
“言归正传,”林昭然决意不再纠缠此节,“记得你曾说尝试说服所有愿听之人相信时光回溯存在。当时是何考量?”
“身陷诡奇轮回,每月末又有灭城之祸,自然欲寻助力。”张明远道。
“如此说来……”林昭然试探道,“你最初记忆是对所处境况困惑不解?那时觉得时光回溯陌生奇异,而非理所当然?”
张明远蹙眉沉思良久。
“确是如此,”他终颔首,“回溯不似事先知晓或特意为之。这般说来,红袍人倒更可能是真正掌印者?”
“他若为原主仍说不通,”林昭然道,“若你非关轮回关键,他何以容忍你至今?可曾遇过无故提前终结的回溯?”
“未有,”张明远道,“那般异常我定会记得。虽在睡梦中经历过几次意外重启,但确信是遭暗杀所致。”
“嗯。红袍人断无可能从未夭亡,这意味着唯有你亡故时轮回方会重置。此乃明证——轮回视你较我二人更为重要。”
二人又议一刻钟,终无定论。
话题转至如何取信他人,张明远开始分享早年寻求盟友时的趣事……
“你竟告知白明泽自己是时空旅者?”林昭然难以置信,“岂会觉得此乃良策?”
“休要聒噪,”张明远道,“你与他不是友朋么?”
“算是,”林昭然承认,“然这份情谊终未能在轮回侵蚀下存续。虽非他之过,终究……”
“无需多言,”张明远道,“我曾与同窗多是泛泛之交,而今已觉格格不入。”
“也是,”林昭然不欲沉湎此沉重话题,“你告知白明泽后究竟如何?”
“初时以为他颇能接受,”张明远道,“翌日入学方知他已向半数学子宣扬我疯癫失心。可笑的是,人人皆道我深信不同妄念……”
“确是白明泽作风,”林昭然颔首,“你说尝试说服众人,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众人?”
“自然非是青云城所有人,”张明远道,“但确实众多。学子、教习、官衙吏员,不一而足。”
林昭然轻叩地面,思索同窗中还有谁听闻回溯后的反应会很有趣。
有了!
“符铭如何?”他问张明远,“可曾告知他回溯之事?”
“谁?”张明远面露困惑。
“符铭,符氏子弟,”林昭然道,“二年级时课堂挥拳殴你之人?回溯起始前已被学院除名,但严格算来曾是我们同窗……”
他忽止言,因见张明远神情古怪。
“怎么了?”林昭然问。
“昭然……你究竟在说谁?”张明远缓声相询。
林昭然凝视他片刻,遂细加解释:
“我说的是符铭,符氏世家子弟,与我们同窗两载。身形高挑,金发橙瞳,竖瞳如蛇。
你二人素有嫌隙……其实众人皆厌其倨傲,他亦似憎恶周遭所有人。总之你绝无可能忘却此人!”
张明远不安地挪动身子。
“我实在不记得此人。”他终坦言。
妙极。
此事……当真耐人寻味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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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然凝视着眼前的两张纸页,凝神细阅每一行文字,有条不紊地标记着两份文档间的异同。
张明远坐在他身旁,蹙眉注视着他工作,一言不发。
尽管气氛压抑凝重,这两张纸不过是简单的名录。
同窗、教习、官吏……
两人各自在纸上列下任何稍具分量的人物,且未曾相互通气。
林昭然希望借由比对这两份名录,察看出张明远记忆中是否还有其他明显的空白。
抑或他自己记忆中的疏漏——虽可能性不大,但林昭然并未完全排除自身魂魄亦遭篡改的可能。
“此事当真有必要么?”张明远问道,“兴许我只是忘了那人?”
林昭然从纸页间抬起头,投去难以置信的一瞥。
“哎,我就是说说!”张明远辩解道:
“我是说,我困在这时光回溯中已颇有时日,而他在轮回开始前就被逐出天衍阁了。
我须得特意去寻他,可我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若我所解不差,我俩分明互不对付。”
“得了吧,”林昭然嗤之以鼻。
他心中确信,张明远蹊跷地无法忆起任何关于符铭之事,绝非自然。
“我能理解你将这厮全然抛诸脑后。说实话,我自己也差不多如此。可连他存在过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然而若张明远所言属实,事情确是如此。
林昭然只能断定,有人将张明远脑中与符氏家族继承人相关的记忆尽数抹除。
他不明白为何张明远如此不愿接受这结论,尽管他确有几分猜测……
林昭然继续比对名录,片刻后,注意到张明远名单上一个自己陌生的名字。
但这并不出奇——张明远的名单远比他的长,因对方远比他要善于交际。
“这"伍琛"是何人?”他问张明远。
“是我们在学阁头两年里,别班的同窗,”张明远道:
“那时我们偶尔一同盘桓。你彼时可不甚友善,故而大概不记得他。我想你从未与其他班的人往来过,是吧?”
“不曾,”林昭然承认道:
“那时我总是极为忙碌。连自家同窗都鲜少交谈,更遑论无缘相见之人。
不过,当初调查同窗中谁可能是红袍人时,我确曾粗略看过别班名录。我不记得见过什么伍琛。”
“这个嘛,我说了他是曾为同窗,”张明远指出,“他未通过初境鉴文考核,便从学阁退学了。”
哦,这就说得通了。
他完全忽略了未能升入第三学年之人,视其为无关紧要。
实际上,他也是如此漏看了符铭。
“我们须得列一份此类人的名单,看看是否还有更多意外发现,”林昭然指出。
扫过“伍琛”下面的名字,他注意到不少别班同窗的名字。
“话说回来,我不禁察觉,你竟识得这么多外班弟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明远打断他,“你要指出,我既能随口报出同年近半同窗的名字,却偏生记不起一个曾与我们同班之人。”
“所以?”林昭然追问,“你作何解释?”
“你说得对。我如此遗忘这符铭,定然有异常之处。这下你满意了?”张明远无奈道。
“满意,”林昭然点头,“现在告诉我这位蓝如萱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