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沉默片刻。
“真见鬼,”他半晌才嘟囔,“这法子妙极。我怎么就没想到?早十年就该用这招……”
“你缺钱花?”林昭然好奇道,“不是富可敌国么?”
“外人以为我富甲天下,实则不然,”张明远摇头。是了,他的监护人曾暗中侵吞财产。
“说来可笑,连我自己都曾误以为家财万贯,全拜那位油滑的监护人所赐。
但真正麻烦的是——我多半钱财都无法动用。
不是存作长期定契,便是封存得难以急取。
纵使能轻易到手,但凡大额开支都需向监护人报备获准。
这意味着在回溯期间若需大笔花销,我基本得白手起家另谋财路……”
“嗯。那你如何解决?”
“如今不过是猎杀些稀有妖兽贩售尸身,”张明远耸肩道:
“找对买主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过你这法子更妙,既稳妥又省时。可大量抛售真元结晶不会导致市价崩盘么?”
林昭然摇头道:
“放眼整个修真界,我数日所集不过沧海一粟。
纵使全心投入整个回溯周期,产量尚不及专业矿脉日采之零头。
但若对单一商铺出货过多,倒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明白了,”张明远颔首,“具体如何行事?”
当日返回青云城时,林昭然拖着五个沉甸甸的行囊,满载真元结晶而归。
这远比平日往寒枫镇地宫所获丰厚得多。
二人采集晶簇时兴许过了头,但横竖无妨。
钱财总不嫌多。
林昭然素来只在地宫已勘测的安全区域活动,此番张明远却执意要往更深处探去。
见这位同历回溯者修为深厚,林昭然便应允了。
他心底亦存着几分寻觅奇物的念头。
可惜最终未见惊人发现,唯得几处新晶簇与若干不识名的幽洞异草,林昭然悉数收纳入匣,待墨玄再现时请教。
所幸未遇致命凶物,令林昭然暗舒一口气——他可不愿因深宫蠢物枉送性命而提早终结回溯——却教盼着痛快厮杀以泄郁气的张明远大失所望。
正当二人欲分道归家之际,张明远忽道:
“倒也有趣。下回当再往深处探探。”
“此非良策,”林昭然驳道:
“今日所至已深过当年遇那千目魔之地——彼物只消瞥视便能取人性命。
全仗运气才未遭不测。难道你真想因区区妖兽枉送性命,平白折损一回回溯?”
“啧,当真无趣。”张明远抱怨道。
“既已肃清织网者,何不剿尽城中肆虐的妖兽?”林昭然提议道:
“先前虽与陶晚晴清剿过数次……然在她跟前总难放手施为。她与我相熟太甚,修为精进之事不易搪塞。”
“陶晚晴。我记得她,”张明远道,“夏祭那夜你携她赴我宅邸宴饮。二人交情甚笃?”
“非你所想那般。不过萍水之交。”林昭然道。
“萍水之交竟能相约夜游?”张明远咧嘴笑问。
唉。
“早同你说过,陶晚晴不喜我这般性情。非她属意之选。”林昭然答罢,只望此话题就此打住。
显然天不遂人愿。
“呵,原是被回绝了,”张明远故作了然状,“莫要挂怀。纵有轮回重来之机,亦非事事可成。譬如我百般设法,终未能说动雷琳或慕容雪赴约……”
林昭然险些要问张明远如何追求慕容雪——那场面定如飞舟倾覆般令人捧腹——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
“须知晓我陷这时光回溯不过数载,其间多半时日皆在种种危局中疲于奔命。”林昭然正色道。
“所以?”张明远不明其意。
“除却每轮终结前择人赴约,我从未妄动儿女私情。”林昭然道。与雷琳相伴可算约会?大抵不算。“更不曾如你这般对班中女子皆献殷勤。”
张明远默然凝视他片刻,显是被此言惊得失语。
“当真?!”终迸出难以置信之语。
“千真万确。”林昭然笃定道。
“笨蛋!”张明远慨叹,“且记我言:待脱此轮回之境,你必追悔莫及。此生再难逢此良机!”
“口气倒似古稀老叟。”林昭然嗤道。
“我本就长你数十岁,”张明远肃然道,“少年人当听长者劝,此中玄妙我自有体会……”
又经一刻钟无谓闲谈,二人终道别离去。
说来蹊跷,虽整日遭魂术磋磨、暗穴钻爬、更被同历回溯者奚落,林昭然反觉心境畅然。
唯最后那番对话实属多余——此刻他竟不由自主念及生命中诸般女子音容。
若教张明远知晓此节,定要笑他困囿情障。
当真可恶。
两日后,赵虚明召林昭然至其居所,言暂信其说,欲商后续之事。
如此迅捷,实出意料。
张明远之存在竟对众人有如此影响,着实有趣。
无论赵虚明抑或怀圭,此番皆因有第二人佐证而更重视其言。
是因人多更易取信,抑或另有玄机?
他几欲直言相询,又思及赵虚明未必能洞悉前世之思,反需坦言自己刻意隐瞒时光回溯诸事,终作罢。
此刻他正立于天衍宗某处演武场,静候赵虚明开课。
“如此,”赵虚明道,“唯你一人前来。想来那位同历回溯者拒绝了老夫的提议?”
“恕弟子直言,老师上回未曾给他留下好印象。”林昭然恭谨应答。
“可惜。他本可受教于老夫。”赵虚明略表遗憾,“且不论那易挫之人——今日专为你而来。你说曾随我研习空间秘法?演示予我看。”
林昭然会意,自衣襟取出一枚卵石摊于掌心。
随即施术在石周布下完美无瑕的空间边界。
肉眼虽不见异状,但他知赵虚明必能感知其中玄妙——想必其探灵之术已臻化境。
“尚可,”赵虚明评判道,“闲暇时勤加练习,勉强堪教。”
林昭然颔首收石,多年相处早令他对此等吹毛求疵习以为常。
这空间边界何止“尚可“,二人心知肚明。
他已能对雕像等复杂物件施术,正欲尝试对活物飞虫施为。
“基础传送术似已纯熟,竟还通晓诸多变式,”赵虚明道,“今日便教你如何防范此术。”
“弟子已通晓禁制传送之法。”林昭然提醒。
“果真?”赵虚明挑眉,“一试便知。”
他挥手凝出四枚光球,在演武场划出方寸之地。
“将此域禁制传送,老夫自会设法闯入。”
林昭然从容施术。
虽自认结界术造诣不凡,却也明白难阻赵虚明破解。
谁知这位师尊藏着多少精妙传送法门?
结界即成。
虽因仓促未用珍材,算不上尽善尽美,但至少能阻他片刻——
赵虚明竟不言不语,一记驱散术破去禁制,悠然踏入方才结界笼罩之地。
明知徒劳,林昭然仍忍不住抗辩:
“此非君子所为。说好尝试传送,怎直接破去结界?”
“莫非敌人会守规矩?”赵虚明反问,“岂不先传至结界边缘再行破除?”
“若容我备好阵眼,结界锚定实物后岂是这般易破?”
“若容老夫准备,自会携抽灵法器耗竭结界灵力。”赵虚明冷然道。
“罢。容我再试?”
“随你试多少次。”赵虚明颔首。
两个时辰五度精进后,林昭然终布下赵虚明无法随手破除的结界。
他将结界扩至光球标示范围之外,此举反被赞为“终开窍矣”。
待结界牢不可破,赵虚明却倏然传送入内,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