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虽有所偏袒,然不敢苟同。”林昭然道。
“是,如今思之,我竟盲从此等通行见解,实觉愚甚。”张明远承认道:
“我困于时光回溯数十载,岂缺时日?为炫耀之资,我连更无用的技艺都磨至圆满,确不该在此事上敷衍。但此节暂且打住。我有一求。”
“但说无妨。”林昭然颔首,示意他继续。
“未得我明许,莫探我心智。”张明远道,“纵使你见我毫无心灵防护亦然。”
“嗯,可。”林昭然应允,“我敬重此愿。然若我疑你已受他心术士操控,又当如何?”
“我……需思量此事。”张明远支吾道,“眼下,仍不可。纵使那般,亦莫扰我心智。击晕我,待其效自褪即可。”
林昭然欲指出某些心神影响不会"自褪",然见张明远对心术仍极不适,决意延后再议。
“也罢。我绝不碰你心神。仅对你施用心灵感知与共情,因此二术无需侵入心神,且我几无法不对人用之。还有何事?”
“有。”张明远道:
“你能感知并操控吾等所负魂印,而我不能,实在灼心,你可知?
我认你心术远胜于我,此乃你天赋异禀,然你这魂魄感知,我若早知,本可自行习得。你认为能教我此术么?”
“我想需为你引见我的一位师尊。”林昭然蹙眉道:
“怀圭藏有他处未见之药剂,亦通晓如何应对骇人变故。然我想应无大碍——他虽初看似冷峻,实乃乐助之人。”
终至飞舟抵站,二人只得暂止密谈。
既余程须与琪琪共处一舱,任何机要言谈皆需暂缓。
纵使欲论玄奥之事,琪琪亦不容他们。
飞舟行不过两刻钟,初时对张明远的拘谨便因无聊尽消。
她开始向张明远追问青云城与学阁诸事。
事后张明远曾言,琪琪待他之亲善令他讶异,因上一轮回中她更为疏冷。
然如林昭然所释,那时的琪琪对张明远印象更劣……且那不良初识萦绕其心,贯穿该轮始终。
如今琪琪待他之态,反更近其本性。
“你不喜家中多数亲眷,却与幼妹如此亲近,倒有些奇。”张明远评道,“向来如此,还是……?”
“众人之中,我素来最喜她。”林昭然道:
“然非也,轮回之前,我二人关系未至这般好。先前我未带她同行,直至能跨轮存续意识,其中自有缘由。”
“啊。我料想也是如此。”张明远道,“如此说来,此轮可有谋划?”
“我原想歇息一两轮。”林昭然轻叹,“需细思量,并接纳所有一切。信息量着实太大。”
“嗯……也罢。”张明远终道,“横竖吾等该花些时日相熟。你仍可引见我于那位教授魂魄感知的怀圭吧?”
“自然。”林昭然确认,“你可精进魂魄感知,同时吾等再定行止。须知我自身也非打算全然无所事事。”
“哦?你于己身有何打算?”张明远问。
“我一直追随师尊赵虚明修习,然至今未能全心投入。
既无那日渐衰朽的记忆印记占去大半心神,我想终可全神贯注于他,看成果如何。
只是仍不确定,该将时光回溯及其运作机制告知他多少。
我意指,连我自个儿都对其原理惊骇不已,且我确知重启之事……向赵虚明解释真相,恐非良策。”
“此节我爱莫能助。”张明远摇头道:
“我从未能令人信服轮回之事,何况如今知晓这许多骇人内情。
不知你如何说动赵虚明认真看待时空回溯之说的,当初我尝试相同之事,他从未信我。”
“你曾找过赵虚明,试图告知他轮回之事?”林昭然问,“看来你说曾几乎逢人便讲此事,确非虚言。”
“是啊……”张明远应道,“你说若我同往,会否有助于令他信你所言为真?时至今日,我已能应需施展些极惊人的术法……”
“我不知。”林昭然道:
“先前与他谈时未提及你,主因是为尽量减少吾二人间的关联,防红袍人偶然察知赵虚明在轮回内的探查。既知红袍人已去,将你纳入叙述或为良策。”
林昭然思忖片刻。
“周一我独自去。”林昭然决意道,“但会告知他你亦是时空旅人,看他是否愿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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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虚明自然愿见他。
坦率言之,若林昭然处赵虚明之位,有弟子前来声称自己是时空旅人,继而另一学生亦为时空旅人,他反应亦会相同。
故而,林昭然与赵虚明谈话的翌日,他便带着张明远重返其静室。
“如此,张明远。”赵虚明开腔道:
“林昭然声称你与他困于一处……"时光回溯"之中,并将此月历经多遍。
显然,你存续之时较他更久。我已听过林昭然的叙述并验看过其所呈证据,现下欲闻你方说辞。
然在此之前,我承认对你技艺水准颇感好奇。可否费一两个时辰,测试你的术法能力?”
“可。”张明远耸肩道,“不过我猜得出这静室才能施展吧……”
“无此必要。”赵虚明说道,“测试仅含基础的真元运转练习。”
“真元运转练习?”张明远讶异道,“呃,有点大材小用,不过好吧。随时可开始。”
哎呀。
林昭然该警告他吗?
不。
不,这般更有趣。
“请悬浮此笔。”赵虚明对张明远道,递给他散落桌面的众多笔之一,“然后令其空中旋转。”
张明远微笑,轻而易举便做到了……
……恰在此时,一颗弹珠直击其额心,令他登时失却专注,悬浮中止,遑论旋转。
“……什么?”张明远不敢置信地问。
“你未通过。”赵虚明说道,手指不耐地轻叩桌面。
“可……你拿弹珠掷我!”张明远抗议道。
“而你即刻失却专注。”赵虚明长叹一声道:
“可耻。你竟自称锤炼术法数十载?这段时日你究竟在做什么?这边的林昭然断不会让此等小事分心,而他困于时光回溯仅数年而已。”
长久的静默,张明远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虚明,又看向林昭然,似无法相信所闻。
林昭然强忍笑意。
他略能理解赵虚明为何如此——实属混蛋行径,于师者全然失格,然其乐子确是不小。
“嗯,我想也是意料之中。”赵虚明道:
“数十载劣质教导终究是劣质教导。又一位颇有前途的弟子被这糟糕的术法教育所误。我们再试一次,这次须像样些。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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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透这厮了。”离了赵虚明办公室,张明远对林昭然道,“平生从未如此想扼杀一人。”
“嗯,赵虚明素有此效。”林昭然附议。
“我知他性子恶劣,却未料竟至……这般田地。你可知晓?”
是,他知晓。
呵,林昭然何等知晓……
“若他始终如此,你何以重启复重启,一再回来寻他?”张明远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证明他错了。”林昭然耸肩道:
“他虽乖戾,却在我素来自矜的领域苛求卓越,令我无法轻弃。何况,稍熟稔后,他也非全然可恶。”
“非全然可恶。”张明远翻着眼重复道,“真盼此事已了,永不再与此人言语。”
“须知,赵虚明于非结构化心神防御颇擅胜场。”林昭然故作无辜道。
“休想。”张明远立时回绝。
“怎的?”林昭然咧嘴一笑,“我正欲建议你向他求教,以精熟此技。他定乐于助你锤炼。”
“不。绝无可能。”张明远摇头,“莫以为我未瞧见你方才乐在其中。我必寻机回报,你等着瞧。”
林昭然未惧此威胁,反终是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