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幽蛇侍僧”交谈并被逐出织网者聚居地后,张明远与林昭然传送至一处偏远之地,席地而坐商议对策。
争论由此而生。
林昭然迫切希望暂时分道扬镳。
他需要独处时间消化方才所闻,厘清思绪逻辑。
那些揣测如附骨之疽——可怖至极的揣测——绝非能轻易宣之于口。
他甚至不确定是否该向任何人吐露……包括张明远。
这也正是他欲暂别同伴的缘由。
张明远却不愿配合。
“应当即刻商讨。”张明远振袖道,“趁记忆犹新。”
“我之记忆分毫不差。”林昭然指尖轻叩太阳穴。
他早用心术将整场会面烙入脑海,纤毫毕现皆可反复追溯。
“需时间参透那灵蛇之言。”
“无妨。”张明远满不在乎地耸肩,“你自可沉思。但何不在此进行?我静候便是。权当我不存在。”
林昭然投以愠色。
他深疑对方能否长久缄默,纵使能——亦非等同独处。
此理张明远岂会不知?
“听好。”张明远以同样不耐之色回敬,“我知你盘算。若纵你离去,定会编些荒唐说辞搪塞。你分明知晓内情。”
“尚无确证。”林昭然摇头,“若真欲隐瞒,何须编造谎言?闭口不谈便是。”
张明远身形微滞。
“罢了。”张明远终是长叹一声道:
“方才是我失言。但你当真打算一直瞒着我?
自从我告诉你那条蠢蛇的下落,又陪你修炼心术......
若你真要隐瞒,我们之间的信任岂非荡然无存?”
林昭然别过脸去。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
若他的猜测属实,两人之间又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信任?
“此局唯有一胜者。”"直击问题核心的决心之矛"的残讯如是说。
“唯入者存,唯出者生。”"幽蛇侍僧"如此断言。
若时光回溯终局仅容一人携所得脱出,余者皆化虚无——如从未存世。
则所谓同盟不过权宜之计,终将兵戈相向。
更甚者,林昭然心知肚明:张明远比他更具优势。
这轮回之局,似乎本就更为眷顾对方。
虽有个声音厉喝他守口如瓶,却另有微声坚持开诚布公。
此情此景莫名熟悉……
林昭然蓦然醒悟。
这般“待确证后再言”的拖延,与昔日“直击问题核心的决心之矛”遭魂杀前他们的争执何其相似!
他所疑之事,恐怕正是那位织网者统领竭力隐瞒的真相。
如今他竟欲效仿其行——而彼时自己何等痛恨这等隐瞒!
既知隐瞒终致惨剧,还要重蹈覆辙?何不以己所欲待人?
信任总需有人先迈步。
“罢了。”林昭然长叹转身,“我当直言。”
“早该如此!”张明远扬手高呼,“险些就要揍醒你。”
林昭然暗记:需告诫张明远莫遇事便想拳脚相向。
眼下尚有更要紧之事。
“需知此事或令我等信任荡然无存。”他苦笑道:
“实则当下已互生猜忌——你时刻维持"空明障",此术久持必损神魂。我不信你不知此节。特意防范,无非恐我以心术相害。”
张明远猝然后仰,面上惊愕恍若当年撞见林琪琪偷食蜜饯时的神情。
“不必愧疚。”林昭然摆手,“换作我亦会如此。然正因当下已存戒心,若知回溯终局仅容一人存续……猜忌只会更深。”
“什么?”张明远瞠目,“何解?”
“"幽蛇侍僧"已道破——唯有一名回溯者能脱离此局。”林昭然道:
“余者……永逝。倒也合理,此局本就不该存多人之变数。
所谓"烙印者",大抵指魂印宿主。
既如那灵蛇所言乃前所未有之况,而回溯机制原设计时仅考量——”
“林昭然。”张明远打断,“非是责怪,但你之解释实在……晦涩。恳请从头细说。”
“善。”林昭然强捺烦躁,“首先,严格而言此非时光回溯。”
“哦?”张明远挑眉,“莫非是幻境?”
“非虚非幻。”林昭然斩钉截铁道,“此间万物皆实。我等血肉魂魄俱全,绝非术法构筑或南柯一梦。”
“幸好。”张明远长舒一气,“若修为此处所得尽为虚妄,回归现世后仍是昔日庸人……实难承受。那此界莫非是现世复刻?”
“有何不可?”林昭然自囊中取出宣纸与点石工具,“古籍载神明可完美复刻生灵魂魄。纵是凡修,亦曾掌握凭空造物之术。且看——”
他当场拓印林琪琪的画作,逐层解析术法原理。
“此术组合当真妙极。”张明远抚掌而叹,“枉费我在此间蹉跎岁月,竟未习得。早知此法,诸多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唔......稍后自当传授于你。”林昭然指尖轻点复刻的画作道:
“依我之见,这时光回溯之本质,恰如我拓印墨玄笔记与琪琪画作——只不过规模宏大千万倍。
幕后之人将天地万物凝为蓝图,须弥芥子分毫不差。
而后周而复始,依此重塑乾坤,运转月余即归虚无。”
张明远凝视画中两只缠斗的麻雀怔怔出神。
琪琪竟能将动态搏杀凝于静态画卷,笔力着实惊人——若她修习术法有作画半分专注......
“荒谬绝伦。”张明远终是摇头。
“难道时光倒流便合乎常理?”林昭然挑眉反问。
“不知为何,较之你言,穿越光阴反倒可信三分。”张明远长叹着递回画纸道:
“不过"幽蛇侍僧"那些玄语,经此解说倒能自圆其说。
唯有一事不明——若现世为真,此界亦为真,我等究竟身处何地?一方世界总需容身之所。”
“料想是洞天秘境。”林昭然并指划圆道:
“虽无实证,且听我道来。要使此局成立,此间光阴流速必远超现世。否则何以现世弹指,而我等在此历经百年?”
“原来如此!”张明远击掌,“非是现世光阴停滞,而是此间岁月奔流如电。”
“正是。”林昭然颔首,“然当今最上乘的时光延展秘境,亦难企此境万一。”
“与复刻天地相比,不过小术耳。”张明远不以为意。
“恐非单纯法力高深可解。”林昭然道:
“时光延展需隔绝外界,寻常以结界墙壁为之,终有极限。而洞天秘境仅凭锚点维系现世,孤悬太虚——此等隔绝,方能使光阴如瀑。”
“依你之意......”张明远瞳孔微缩道:
“这时光回溯实乃现世复刻,封于独立洞天,其间光阴飞逝。每月伊始,便依当初留影重铸乾坤?”
“虽属推测,却与诸般线索吻合。”林昭然道。
张明远以手覆面:“本以为此局已荒诞至极......”片刻后抬头直视林昭然,“然则,与真正时光回溯有何分别?”
“其一,完美月相终是虚妄。”林昭然竖起食指道:
“纵使某次回溯尽如人意,亦无法直接延续。欲行真实,必先脱出此局,重返现世从头再来。”
“确是关键差别。”张明远神色凝重。
“其二——”林昭然竖起第二指道:
“青云城的织网者族群,在现世定然安然无恙。此界既为复刻,洞天又与现世隔绝,此间所为当不致影响现世本体。”
“然那红袍人仍可在现世再度魂杀。”张明远蹙眉。
“我疑其术非真灭魂魄。”林昭然摇头道:
“不过烙下印记,令回溯机制不再重塑。若依"幽蛇侍僧"所言,此局实为试炼之所,这等剔除障碍之能,倒也在理。”
“岂有此理!”张明远愤然拍地,“何以独他具此异能?”
(林昭然暗忖:恐是你曾拥有,却被其篡夺后抹去记忆......)
“可有解法?”张明远忽问,“虽知织网者现世犹存,但此局中有其相助终究便利。”
“尚未可知。”林昭然道:
“尚有第三桩隐患——我等不可静待此界灵力枯竭。依此推论,届时滞留者恐将万劫不复。
欲求生路,必先寻得脱出之法。然......出口何在,如何开启,我等皆茫然无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