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哄住琪琪，两名衙役已闻声而至。
既有林昭然作保，二人倒未拘拿张明远，只判了当街斗殴的罚金。
林昭然暗忖这判罚好没道理，可见张明远抢着要代缴两份罚银，便也懒得多费唇舌。
未及喘息，第三轮解释接踵而至——林昭武因方才抵埠，听闻骚动竟破天荒前来关切。
这兄长素来冷淡，今日这般作态实属稀奇。
待确认二人无恙，又见“凶徒”原是胞弟旧识，林昭武当即借口会友抽身而去。
林昭然自无留恋，反倒觉得新鲜。
这竟是记忆中头回林昭武不为讨便宜来寻他，言谈间甚至未夹枪带棒。
“既已了结，”林昭然道，“该动身了。赵兰还候着咱们，总好过在此被人指指点点。”
“他要同往？”琪琪睨着张明远。
“正是。”张明远臂上三道血痕犹在，神色却已恢复从容，“我与你兄长有要事相商。”
“何等要事？”
“生死大事。”
见林昭然颔首，小姑娘嗤之以鼻：“两个呆子！大庭广众这般胡闹……方才真当是仇家杀上门来……”
林昭然单臂揽住她：“你护我那番模样，着实令我感动。想来……这还是头回有人为我拼命。”
“令妹当真了得。”张明远摩挲着臂上抓痕苦笑。
“这样——今日你若容他同行，入夜我便将此事原委尽数相告。”林昭然不顾张明远的嘀咕，如是许诺。
“当真？”琪琪满眼狐疑。
“绝无虚言。”林昭然暗道虽鲜少向小妹提及轮回之事，却也非禁忌。
既然此回注定要与张明远纠缠，说破反倒无妨。
那红袍人若要追踪，自会盯着张明远，哪会从童言碎语里抽丝剥茧？
“当真？”这次发问的竟是张明远。
“自然当真！”林昭然蹙眉，这两人疑神疑鬼的模样，倒似他素来谎话连篇似的，“先前轮回中我也曾向她透露，并未惹来祸端。”
“有么？”琪琪拧眉，“我怎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轮回？”
“不妨事。”林昭然轻拍她发顶，“今夜便见分晓。”
但愿如此。
他余光瞥向张明远，暗忖这避居多时的家伙，为何偏在此番轮回突然现身青云城。
唯愿此人到来是拨云见日，而非乱上添乱。
林昭然原拟此番轮回循旧例行事，然张明远突兀现身，原计自当更张。
此番他索性不去寻筱诺，径直携琪琪与张明远奔赴赵兰居所。
小妹素来口无遮拦，筱诺又是个藏不住事的，既决意告知轮回真相，自当避开这漏风的墙。
前半程路静得教人发闷。
林昭然虽乐得清静，却知这一大一小两个话痨绝非能耐得住寂寞的主。
二人互不相熟，各自缄默。
直至天降骤雨，琪琪终是按捺不住，照例玩起林昭然撑开的避雨结界，全然不顾张明远在场。
这番嬉闹反倒打破僵局，三人渐次活络起来。
自然，当着琪琪的面难言轮回之事，二人只得借切磋术法之名暗中较量。
林昭然随手凝出几条雨龙在结界内游弋，张明远立时以更精妙的御水术相和。
这般比试既作谈资，亦能窥探彼此修为深浅——虽皆未展露全力，管中窥豹亦可见一斑。
这番试探令林昭然暗自心惊。
张明远虽自言专精斗法，然十数年轮回光阴早将其淬炼成术法全才。
纵是医道这等艰深领域，他竟也能随手治愈臂上抓伤。
即便在林昭然最擅长的丹道与符箓造诣上，这位张家遗孤亦能与他论得头头是道。
更遑论那浩如烟海的真元储备与精妙绝伦的操控手法——此人分明已将修士之道臻至化境。
念及自己竟妄想以五年之功追赶对方数十载苦修，林昭然不禁汗颜。
“说来蹊跷，”张明远忽道，“令兄方才竟未与我理论。胞弟当街遇袭，照理该过问才是。”
“他晓得我们相看两厌。”琪琪扑打着空中雨龙，头也不抬道。
适才二人比试所化水精犹在结界内游蹿，这小叛徒偏说分不出孰优孰劣。
林昭然冷笑：“他不过嫌费事罢了。”
“非也。”琪琪摇头，“他曾与我独处时坦言，知你厌极了他，故能避则避，还道是成全你呢。”
林昭然蹙眉。
自己确未掩饰对长兄的嫌恶，却难信那人会存这般体贴心思。
若真有心成全，何故三不五时来讨便宜？
正因总要替这甩手掌柜收拾烂摊子，他才积怨至此。
“你觉得我待他太苛？”林昭然问得平静。
若在轮回前，此问无异于引火焚身，而今却真想知道小妹看法。
林琪琪歪着头：“他固然讨厌……但以恶制恶未必就对。有时我也想待他好些，偏他总能惹人生恼。”
“痴心妄想。”林昭然嗤道。
“贵府家事当真精彩。”张明远插嘴。“这才哪到哪——可是前面那户？”
林昭然续道：“此即赵兰居所。待我安顿妥当便与你详谈。你可有落脚处？”
“这倒未曾想过……”张明远讪讪道。
林昭然扶额：“那就去地宫密道里的织网者遗迹，那儿本就有现成禁制。”
“你已知晓方位？”张明远眼前一亮，“可有幸存者？”
“织网者？”琪琪耳尖微动。
这一路她分明在暗中揣摩二人机锋。
林昭然摇头。
见对方霎时黯然，他忽觉明悟——即便感知不到情绪，也看得出这位少年多么渴望遇见更多轮回者。
独自轮回十数载，该是何等孤寂。
“先送琪琪进屋，再与你细说。”
“敢食言就咬死你！”林琪琪戳着他肋骨警告。那指甲是非剪不可了。
张明远正欲推辞，林昭然截口道：“若让赵兰知晓我任客人在雨中苦等，还不得念叨半年？这小叛徒定会告密。”
“胡说！”被指认的小叛徒跳脚。
“任你术法通天，在她眼里都是要淋病的孩子。”林昭然拽起张明远，“随我进门。”
三人遂叩响了赵兰家的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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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诸事安排停当，林昭然引张明远深入青云城地宫。
途中他将真相和盘托出——所谓众多轮回者不过是假象，实则是他与织网者借记忆印记附身同行。
而自那场与红袍人的对决后，织网者尽数魂飞魄散。
虽对红袍人之言存疑，但每回轮回伊始，织网者遗迹确已成死域。
二人抵达遗址，张明远检视良久，终是颓然坐下。
“那场轮回后我即刻来寻此处，却只寻得零星尸骸。”他盯着近处蛛尸，声音微哑。
这般动容倒教人意外，织网者本非人族，他与它们相识亦短。
“那些不过是哨所。”林昭然解释。
“原是如此。若非后来……”张明远握紧拳头，“那红袍人半道伏击我。”
林昭然眸光骤亮。
此乃红袍人现踪首条线索。
“他败了。”张明远咧嘴一笑，“没有蚀骨魔君助阵，他不过尔尔。”
原来张明远单打独斗竟能胜之。
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自以为偷袭得计，却不知我早防着这手。”张明远嗤道，“可惜最后还是被他遁走。此后我不敢久留，离了青云城躲藏。”
“可曾再来寻你？”
“次回轮回伊始，他竟破我禁制直闯寝居。”张明远咳嗽一声，“那时我衣衫不整……总之自那以后，每回轮回我都即刻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