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奚邻眸光微动,“不知是何不适?”
见对方竟对“要事”二字置若罔闻,林昭然只得续道:
“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天生共情者体质,幼时却浑然不知,只晓人稠处便头晕目眩。偏生故乡庙会时香客如云,几番昏厥惹得老住持认定——”
“可是血脉有瑕?”祭司突然插言。
“家母出身巫修世家。”昭然冷笑。
“原来如此。”奚邻颔首,“虽不齿彼辈作为,倒也不算全无根由。巫修最重血脉传承,那些世家大族多藏有秘传异能。”
林昭然蓦地一顿:“如此说来,我这共情之能……”
“确有可能是血脉遗泽。”
盏中清茶忽漾苦纹。
原来那迂腐老道竟歪打正着?
若这感知他人情绪之能当真传自母系,“血脉有瑕”四字倒成了另类注解。
“共情者虽非罕见,却也非路边野草。”林昭然蹙眉。
“异能岂会凭空而生?”奚邻道:
“多半是丹药、仪轨或通灵所致。但亦有蛰伏数代方显者。
说句犯忌讳的话——但凡身负异能却道不清来历的,祖上必有蹊跷。
至于共情者多见么……只怕这世间身世蹊跷之人,远比愿意承认的多得多。”
此事颇为耐人寻味,盖因巫修虽为北溟特有,然共情者却遍布人族栖居的三片大陆。
林昭然不认为蛮荒大陆与珐冥山的共情者皆源自某位北溟巫修。
倘若奚邻所言非虚,“偶发”共情者确实源于某位主动觉醒心术的先祖,则意味着古往今来已有无数人成功令自身觉醒心术。
换言之,世间当存某种将常人转化为心术修士的可靠法门。
此法虽非易事——毕竟共情者终究稀少——却也绝非难于登天。
更遑论其家眷。
若他这心术资质确属伪血脉传承,则母亲与手足姊妹亦当有此潜能,纵使尚在蛰伏。
他知晓亲族多数并非真正心术修士,否则早该有所感应,但林昭明或许例外。
那位长兄洞悉人心之能,着实超乎常理……
然此事终究无从验证。
林昭明远在崆阳城,纵使耗尽整个轮回专程寻访,怕也难觅其踪。
除非觅得跨越大陆的瞬移之法,否则时光回溯期间永无相见之期。
退而言之,即便亲族未觉醒完整心术,未必没有唤醒蛰伏天赋的法子。
激发潜藏异能总比凭空创造容易,故他难免思忖:
是否能让琪琪以相对轻松无痛之法觉醒心术?
自然此刻不会付诸实践——想到心术版的琪琪便教人不寒而栗——待她年岁渐长能驾驭此力时,或许……
“话说回来,”奚邻略作停顿后道,“阁下先前似提及要呈递密报,需某指点?”
“正是。”林昭然自袖中取出一封空白漆印信笺递过,对方见状蹙眉。
“匿名举发?”奚邻低声自语。
在林昭然看来,此举算不得真正匿名。
若论彻底隐匿行迹,合该通过寻常驿传投书,不必与任何人照面。
可惜此法注定徒劳——此等密报非但无人重视,更可能未达要人案头便遭弃置。
若欲三圣殿当真采取行动,须得亲见祭司作保,证实此报出于至诚。
“某不得不问,此事当真别无他法?”奚邻面露忧色。
“信中所涉乃位高权重者之罪愆,其党羽遍布。”林昭然淡然道,“若泄露某名姓,恐有性命之虞。”
“原来如此。”奚邻轻叹道:
“也罢,某当将此信原样呈递上官。然需提醒,庙堂诸公素来不喜匿名密报,视其不足采信。虽必会查证,恐需耗费些时日。”
“这『些时日』是几何?”林昭然皱眉。
“数周。若遇急务,或延宕数月。”奚邻答道。
该死。
此计既不可行,唯有启动备选方案——寻怀圭商议。
他本欲避免此事,因那祭司定会穷根究底,但眼下已别无选择。
若必须面呈密报,怀圭当属上佳人选。
此人必会采信,且念在旧情代为守密。
横竖局势若失控,提前终结轮回便是。
“此事既了,尚有何事需某参详?”奚邻将信笺推向案角。
“魂魄与亡灵术法。”林昭然直言不讳。
“哦?”奚邻闻言脊背微挺,“这……倒是罕见之问。少年人,某对亡灵术法唯有八字相赠:勿习勿用,是为上策。”
“在下本无此意。”林昭然摇头,“所求者,乃他人行此邪术之由。更欲知其为何需拘禁万千魂魄于巨型晶柱之中。”
奚邻木然相视,余光扫过案角信笺,复又怔怔望来。
继而取回信笺,于封面朱笔大书“加急”二字,方再度搁置。
林昭然仍决意寻怀圭商议——奚邻这“加急”批注能起几分效用尚未可知——但此般心意终究令人触动。
“阁下或已知晓,魂魄玄奥非常。”奚邻正色道:
“其功用繁多,泰半非但无法参透,更遑论驾驭。然其最紧要之功,非如寻常术士所想乃产生与操控真元,而在于记录生灵之本相。”
林昭然挑眉以示不解。
“诸天神明赐予众生魂魄,本为载录其思其形,令死后生平得存,以待阴司审判。”奚邻解释道:
“故通晓魂魄奥秘之神明,可显诸多神迹。
但得其魂魄,纵使肉身焚毁、骨灰扬尘,亦能令其复生。
可窥魂魄而观其毕生经历,自呱呱坠地始。
更能令其返老还童,重返少时形貌。
古卷有载,甚或能造出与本人丝毫无差之复本。”
“复本?”林昭然眉心骤紧。
“此非奇谈。”奚邻拂袖道:
“幻真匠师之术便与此相类。虽幻身存有瑕疵,然真实不虚,故有修士斥此术有违天道。彼辈以为每道幻身消散,皆是一条性命陨落。”
“阁下亦作此想?”
“非也。”奚邻摇头道:
“某既皈依神庙,自当遵奉教义——唯具魂魄者方为生灵。
幻身并无魂魄。然此乃题外话,某亦非此道行家。
关键在于,魂术可令凡俗术士获神明般操弄众生之能。
无怪古往今来,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
虽多徒劳无功,然亡灵术士为窥魂魄之谜,暴行累累从未止息。”
林昭然默然思索。
魂魄乃神明所设载录之器一说,于他而言顺理成章——既证魂魄回溯时光可保记忆不灭。
细想之下倒有蹊跷:人尽皆知灵智存于脑中。
莫非每次轮回伊始,魂魄皆会覆写脑髓?抑或另有玄机?
倒是神明造人复本之说,令他隐隐觉出些关窍,仿佛漏算了什么要紧事。
“然则魂魄受损为何会殃及肉身?”林昭然追问,“显见肉身与魂魄非单方面维系。”
“诚然。”奚邻颔首道:
“然此中关联本质,至今无人参透。
可知魂魄离体便无法思考感知,需寄寓形骸——纵是灵质外壳亦可。
而肉身同样离不开魂魄。魂魄受损引发肉身崩溃,多半与命元息息相关。”
林昭然急搜记忆,思索命元之关联。
若未记错,命元乃特殊真元,不归气海统辖,专司维系生机、抵御外邪。
因常人体内存量相仿,又不可用于施术,学院教习鲜少提及。
慢着——岂非正解于此?
命元乃众生赖以存续之本,实为真元异态。
而魂魄外层——那可能扭曲损毁的部分——正是调控真元流转之枢。
若魂魄受损,命元自当失控暴走……
“在下已明了。”林昭然点头,“若蒙允准,尚有几处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