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返回青云城意味着要再次忍受赵虚明那些愚蠢的练习课。
悬浮弹珠、令其焕发异色、排列成不同形状……枯燥至极。
等等，将两枚弹珠熔铸为一？
赵虚明素来不在训练中布置涉及点石术的塑形练习。
不过这难不倒他——此前自行尝试过此类塑形术法，完成起来依旧易如反掌。
赵虚明眉头紧蹙。
是该担忧还是庆幸自己竟能让这个古井无波的男人露出此等反应？
事实证明应当担忧。
此后赵虚明的要求立刻变得反常起来。
他令林昭然悬浮清水、凝水成冰、将冰块塑为完美立方再毫厘不差地劈开、
重塑钱币形态、在木板上烙刻图案、令铜钱旋转、雕琢烛蜡、徒手覆于焰心而不伤、
使骰子按指令点数落下、修复损毁的怀表、令鲜花凋萎、瞬移蜗牛……
许多练**超林昭然能力所及，尤以后者为甚。
部分虽能完成，却达不到赵虚明要求的那种举重若轻的境界。
然而赵虚明并未在发现他力有不逮时乘胜叫停，勒令其反复练习直至纯熟，反而不断变换项目，似在试探他的极限所在。
“坦白告诉老夫，”赵虚明突然开口，“你当真是林昭然？”
“自然？”林昭然愕然，“老师何出此言？”
“你的造诣太过精湛。”赵虚明直言不讳。
什么？
如今反倒嫌他技艺超群？
荒谬。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赵虚明如此不安？
他分明记得并未展现比往常更惊人的手段。
“弟子权当这是夸奖，”林昭然道，“但我确系林昭然无疑。”
“那你如何解释这般塑形技艺？”赵虚明诘问道：
“以你的年纪和已知背景，这根本不合常理。纵使天赋异禀，若非经年累月苦修，绝无可能如此...周全。”
“弟子启蒙较早。”林昭然试探道。
赵虚明投来一道毫无笑意的目光。
“为师今日与你开诚布公，”赵虚明轻叹一声，微微前倾身子逼视着他道：
“我认出这些塑形技法系出同门。非是全部，但那些规整的套路必是经我指点。你不仅带着独门训练痕迹，更能未卜先知般预判老夫的每个要求。”
糟了。
他竟未察觉自己无意中暴露了这点。
“问题在于，”赵虚明目光如炬，“老夫根本不记得曾授艺于你。而我可以保证——我的记性极好。若你愿意，还请解惑。”
林昭然沉默了一会，斟酌应答之策。
大可装傻充愣，但他预感赵虚明绝不会轻易罢休。
最可能的推论便是自己曾对赵虚明施展过心术。
鉴于他确实精于此道，且在对方深究下难以遮掩，让事态恶化成正式调查绝非上策。
当然能立即重启回溯重头来过...但此刻未免小题大做。
若局势持续恶化，随时可启动后手。
何况在回溯初期激活机关，恐会引起张明远与红袍人注意。
向赵虚明吐露真相又有何妨？
此人深谙心灵防护之道，想必不会四处宣扬弟子自称时空旅者的奇谈。
尽管赵虚明常令他气闷，终究是位通晓术法极限与修炼之道的强者。
若能取信于他，或可成为助力。
“老夫静候答复。”赵虚明催促道。
“也罢，”林昭然妥协道：
“实不相瞒，我等皆陷于某种时光轮回。整个夏季庆典前的月份循环往复，但重启时众人记忆尽消。唯少数人留存记忆，弟子正是其一......”
赵虚明静听叙述，既未质疑也不插话。
林昭然自然有所保留——绝口不提轮回终结时的入侵事件，对自身能力也仅概略提及。
尤其不会告诉这个怀疑遭人篡改记忆的导师，自己确实精于此道！
待解释完毕，室内陷入沉寂。
赵虚明沉思良久，林昭然亦静候反应。
“如此说来，”赵虚明终于开口，“你我已这般授艺数年，只是为师每隔数周便会遗忘？”
“正是。”
“那你必定度日如年。”赵虚明坦率道。
“呃......”林昭然一时语塞。
“此事仍令为师将信将疑，”赵虚明坦言道：
“太过匪夷所思。但若你所言非虚......老夫须为先前的所作所为致歉。我素来规定，师徒初契的首月必要严苛相待。”
什么？
“什么？”林昭然瞠目结舌。
“砥砺心性，淘漉庸才。”赵虚明毫无愧色地耸肩道：
“况且多数送来我门下的弟子，骄矜之气都需稍加折损。
可惜这『时光回溯』让良苦用心成了折磨。若知此事，断不会令你经年累月承受此等磋磨。”
林昭然一时不知该放声大笑还是挥拳相向。
这人竟把苛待弟子首月当作考验心性的手段？
荒谬至极！
“此刻弟子只想痛殴师尊，”他正色道，“实在词穷难以尽述。”
“词汇贫弱之事容后再议。”赵虚明不以为意地推来纸笔，“眼下先列出能印证你说法的若干事项。”
林昭然最后瞪了赵虚明一眼，提笔疾书。
他已然预见这将是个漫长的回溯周期。
----------------------
时空回溯之事最难取信于人。
此道在术士间“公认”绝无可能，若要证明其存在，无非是展现超越常理的知识与技艺。
可惜这些往往不足以令人信服——修真界探查情报的手段浩如烟海，未必需要穿梭时光；
而超凡技艺同样可能意味着身份伪装。
林昭然能告知赵虚明的事，几乎都能用比时光回溯更寻常的理由解释。
不过，虽不知赵虚明最终会否采信，林昭然确信眼前这张纸上所写至少能让对方心生迟疑。
各次回溯发展虽大相径庭，某些事却恒常不变，故他可列出未来数日诸多细微预判：
邸报将载何事、哪些法器铺子会为夏季庆典特价促销、又有哪些同门会因妖兽袭扰退学......
所幸回溯启动尚不足七日，诸事还未及生出太多变数。
单看每条预言皆不足为奇，但若统观全局？
除非是青云城首屈一指的暗探，否则绝无可能掌握如此情报——即便如此仍无法解释其中某些突发事件的预知。
他将清单递予赵虚明。
对方快速扫视后默然颔首纳入袖中，言道周末将验证其说，命他周一再来复命。
如此结果已算差强人意。
林昭然原以为赵虚明会挑剔字迹潦草，责令重写。
行礼告退后，他正踱步返家，思忖如何向墨玄提及苏德的往生井，忽见远处有位绿发少女向他挥手。
这抹罕见发色本该立刻唤醒记忆，他却因心不在焉怔忡数息才认出是同窗黎薇薇。
他迟疑地挥手回应，暗自纳罕。
虽说路遇同窗寒暄乃常礼，但往日相遇时黎薇薇至多点头致意，从未如此热络。
这本在情理之中——她与大多数同窗一样，与他几乎形同陌路。
为何今日......
哦，不必揣测了。
少女已穿过街巷疾步而来。
林昭然审视着渐近的身影，暗忖是否惹了麻烦。
虽未感知到敌意，但黎家素来令他忌惮。
自陷时光轮回后虽不再如往日般避之不及，此刻仍不愿与黎氏族人纠葛过深——他尚抵挡不了迷药，而此道正是黎氏专精。
显然畏其锋芒者非独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