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他人真心敬重自身修为,而非终日耳提面命斥其不足,实是难得慰藉。
他转向训练场中最后的滞留者雷琳。
见她毫无去意,料是有话要说。
“何事?”他问。
“你那魂魄异状可有眉目?”她问。
明知她在没话找话,但他仍如实作答:“略有所得。发现几种交互之法,但仅知其中一种效用——或自以为知晓。不日将验证。”
确然出人意料,那魂印竟真预设了与宿主交互之能。
内藏诸多...权且称之为“机括“的构造,分明待触发而动。
其中泰半寂然无应,或因他不得其法,或因魂印自张明远转至他手中时已损毁。
但亦有众多完好无损,对他的探触反应灵敏,跃跃欲试如幼犬。
他未敢轻举妄动——这些机括全无功用提示。
唯有一处例外。
某道指令甫接触便予他模糊感应。
他计划在渗透传送门行动结束后试之。
“验证时务必请人护法,”雷琳告诫,“至少若你昏厥,可及时求救。”
“自然。”他信口应道,旋即话锋一转,“不如说说你真正的心事。”
“此事你帮不上忙,”她轻叹道:
“不过想寻人倾吐罢了。除绮岚外,我在此无人可诉。说来也是自作自受,从未用心结交他人。又不愿再扰绮岚清静...”
“但说无妨,”林昭然道,“可是家事?”
“嗯,”她颔首,“上周去信问能否归家度夏祭。回信称不欢迎——虽未明言,但弦外之音昭然。”
竟至如此。
她究竟做过什么?
既说要倾吐,想必稍后便知。
他选择静候。
沉默须臾整理思绪后,她开始讲述:
“我部族首领世袭。现任族长长子继位,本是常理。
奈何家父无子。家母生我时难产,部族拒请外医。
此后她便再未生育——至少我们曾这般认为。
最终议定若无男嗣,女亦堪继。无人愿见继位之争。”
原来部族虽勉强接受女首领,却心有不甘。
联想她重启轮回前所问的“假设情境“,他已隐约猜到后续...
“自幼便被耳提面命须为部族强韧自身,”雷琳道:
“谓我须刻苦奋进,以身载道,使无人质疑我继位资格。
我从未怨怼,反为族人父母寄此厚望而自豪。
我竭尽所能,确也颇有建树,终令最苛刻的批评者噤声。然则...家母再度有孕。”
林昭然暗叹。定是男丁吧?
“九月后,家母诞下父亲梦寐以求的麟儿,”她涩声道,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未立即被废,他们总得先确认这弟弟毫无瑕疵。
我曾希冀凭能力保住地位,奈何他竟是个天杀的奇才。
假以时日必凌驾我上...我未能坦然处之。
未静默退位,部分族人甚至支持我。
多半因我能力已验,而幼弟尚属未知,且历来未闻既定继承人遭废之事。
但最终...最激烈的反对者竟是家父。我原以为他以我为荣,以我成就为傲...”
她喉头微哽,“到头来却是他力主我退位让贤。当生身父亲都站在对立面时,此战如何能胜?”
“他们拒你归家,是忌惮你动摇弟弟正统?”他直言。
“我确曾威胁他的正统,”雷琳道:
“或许现在仍是。我也不确定了。只觉得毕生所为尽化虚无。
此后为何而活?自幼被教以为部族而生,可即便他们开恩许我归去,又有何意义?
我永无可能在那里获得欢欣。”
林昭然端详她片刻,斟酌是否该出言宽慰。
但她眉宇间愤懑多过哀戚,直觉她不会领情,遂作罢。
“如此说来,你在此修习实为流放?”他问道。
“正是,”她答道:
“我远离部族,他们便可安心巩固我弟弟的地位,免受干扰。更何况我受教于外人,修习异族术法,更是彻底毁尽我残存的继位正统。”
“我仍不解为何连夏祭都不允你归家,”林昭然道:
“虽也不明白你既与父弟势同水火,为何还想回去——但重点在于,既然你已彻底失势,容你归家数日又有何妨?未免太过小气。”
“上次归家时,我对那小子确实刻薄了些,”她承认道:
“想是这腌臜货向父母哭诉,此后他们便一直阻我与他相见。竟疑我有弑弟之险,当真辱人太甚。”
他们又叙谈片刻——实则是雷琳滔滔不绝,他多半静听——直至她词穷默然,俄而称夜色已深当辞。
临行前,她却道甚喜这般会晤,问能否继续如此往来,纵使他当初接近她的目的早已达成。
他应允了。
自然应允。
虽她面色沉静,但他能察知她闻此言甚是欣悦。
然夏祭将至,这一切终将如露如电。
下次相逢时,彼此又是陌路。
他暗自决定,往后的轮回中不再与雷琳结交——至少在这时光回溯未破之前。
但若有一日脱出轮回,他定要真心结交这位红发化形者。
她太像轮回前的自己,令人无法漠视。
正如她所言,她的困境确非他所能解......但或许,多一位知己便已足够。
他在训练场又独坐良久,思绪万千,方才动身返回赵兰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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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祭前日,诸事俱备。
他再度阻止了筱诺遭劫,备妥突袭传送门所需法器,又将“镂纹贤者”尽数遣返故里。
此刻唯余一事——将墨玄与陶晚晴的研究成果收入识海,以待来日重启。
所幸此刻三人正聚于赵兰宅邸地窖,专为此事。
“给,”陶晚晴递来一本薄册,“说来荒唐,我倒盼着这月快些结束。整日练习真元运转,烦厌至极。”
“师姐,赵虚明当我导师已有四载。”林昭然提醒道。
“晓得晓得...”她不耐地摆手。
“演练予我看。”他要求道。
“什么?不都记在册上了?”她指着那簿册抗议。
“无关紧要,我需亲见。”他坚持,“有些精微处,非笔墨可传。”
一刻钟后,他断定她进境可喜。
某些他认为粗浅的技法她反不得要领,若非他授业无方,便是她天性与此相悖。
但亦有数式她几近浑然天成。
无论如何,总是个好开端。
“太慢,”他评价,“收势时更有滞涩。重——”
“你敢再说'重来'二字...”陶晚晴眯起眼警告。
“罢,罢,我不学赵虚明那套便是。”他轻笑,“到此为止。所需已得。墨玄,你呢?莫非我眼拙,你备的簿册怎比先前还少?”
“你言那术法可记忆成书全貌,非独文字。故我思忖以密文省却篇幅。若理解无误,单册在你识海中占地相同,无论内容多寡。”墨玄道。
“此论不差。然我所存形制必有瑕疵,复现时难免讹误。但愿你别将字迹缩得太小...”
略作验证,墨玄的密文经记忆复现分毫无损,林昭然遂将整摞簿册尽数记入识海。
“如此便了结了吧。”陶晚晴略显局促,“下回重启再见。虽然彼时的我全然不记得...”
“实则接下来数次重启,我暂不返青云城。”林昭然坦言道:
“需寻法延缓织网者统领记忆印记的溃散,更须精进搜魂术以作后手。此患未除前,无暇分心课业。”
“有理。”墨玄颔首道:
“须说明,我研究中的易得之果已采撷殆尽。下回需访其他方家,或涉险获取禁籍。知你素来忌惮兴风作浪,具体可与彼时的我商议。”
恰合他暂离青云城之需。
此刻确不需这般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