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涌间已至家门，忽察觉筱诺与其母薇娅的心灵波动，赵虚明之事顿时抛诸脑后。
这不请自来所为何故？
他径直迈向厨房，见赵兰与薇娅正就着蜜饯与……梅子酒闲谈。
寒暄过后，他试图婉转探问来意。
赵兰飞来的眼刀表明措辞欠妥，薇娅倒浑不在意。
“筱诺等不及你来接，我便送她找琪琪。”她晃着酒杯道，“况且总劳你接送也不公平。听闻你课业繁重，而我不过是个闲散主妇。”
“闲散主妇”？若其所言非虚，他定要……倒也不会如何，但必当震惊。此女气度沉凝，绝非常人。
“我倒乐见筱诺常来。”赵兰插话，“你无需顾虑。”
“原来如此。”林昭然拖长声调，与薇娅四目相对。
虽未感知敌意，她纹丝不动的坐姿却令他隐隐不安。
他骤然决定再行险着——潜入其表层思绪。
虽不愿滥施心术，但对可疑之人例外。
此刻的薇娅，浑身透着蹊跷。
对方识海全无防备，亦未觉察侵入。
可惜未获有价值情报：她此刻心无杂念，反倒像在观察他。
正如他断定她非寻常主妇，她似乎也看穿他绝非普通学子。
他转而引导话题至其身世，试图撬开秘密。
况且赵兰已对这场无声交锋显露不适，总该打破僵局。
“说来惭愧，一直未请教您迁居青云城的缘由。”他故作轻松道，“想必颇有故事……”
此后半小时，薇娅侃侃而谈，赵兰偶作补充。
尽管林昭然竭力探查，却难觅破绽——她心绪与言辞高度同步，几无杂念。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字字属实。
举家离乡不过是为谋生计，丈夫求职，她避流言，皆为筱诺择良校。
眼下虽拮据，却视作暂时困境。
心术倒捕捉到两处异状：
其一，薇娅听觉敏锐得反常——隔着走廊与两重门扉，竟能听清琪琪与筱诺的私语，而他凝神亦不可闻；
其二，虽未识破读心，她却以常人之法洞悉了他的试探。
有趣极了。
林昭然终是认败撤出薇娅的识海，借口离席。
至少能稍慰心怀的是：她似乎对琪琪与他并无歹念——这才是他最关切的。
至于那些秘密，只要不殃及自身，随她去吧。
“险些忘了。”赵兰在他转身时唤住他，“墨玄说等你回来有事相商。此刻正在地窖摆弄那些炼丹器具。”
道谢后，林昭然踏入地窖。
墨玄所求何事？
自此番轮回相遇以来，他已将诸多诡谲难题抛给这位莫罗族少年，而对方竟始终冷静应对。
思及此，他不由赧然——若易地而处，自己恐怕远不及这般从容。
不过墨玄如此轻易采信时光回溯之说，恐怕别有心思。
在他眼中，这轮回非但不是可怖异象，反倒是技艺突飞猛进的绝佳机缘。
证据便是——
“来得正好。”墨玄抬眼道，“药材可备齐了？”
“自然。”林昭然自囊中取出一方木匣，内盛各色灵植。
“未遇麻烦？”墨玄接过木匣急急启封，拈起盛满墨色汁液的琉璃瓶对光检视。
“掌柜虽对这般豪购侧目，终未多言。不过下次宜换家店铺采买。”
“有理。”墨玄颔首，将药瓶归位，啪地合上匣盖。
全无补偿银钱之意。
自墨玄初信轮回之说，首要条件便是让林昭然倾囊资助其炼丹。
他心知这既是索要经费，更是考验——若真确信轮回不虚，挥金如土又何妨？
木匣被置于工作台上，与周遭陶钵、琉璃瓶等器具混作一团。
墨玄那双湛蓝眼眸扫过地窖，忽又凝回林昭然面上。
“这般采购频次能维持几何？”
“若任你挥霍，纵有金山也难支撑。”林昭然坦言道：
“所幸此番轮回我在寒枫镇地宫寻得高效采集真元结晶之法，眼下囊中颇丰。每日供你两三匣应当无碍——再多恐招耳目。”
“竟如此豪阔……”墨玄难掩讶色，“可是为自家实验筹备？”
“部分如此。”林昭然道，“钱财开路确实省时省力。当然，对困于轮回之人而言，这般计较确实古怪。”
“余下缘由？”
“贪念作祟罢了。”他坦然道，“待脱出轮回时，总想先解后顾之忧。虽非明智之举——”
“我懂。”墨玄嘴角微扬，“换作是我，怕早将正事抛诸脑后。若有百万家财，多少难题迎刃而解……”
“炼丹师嘛。”林昭然了然，“除非甘于采野炼药，否则这行当本就烧钱。”
“但你敛财之效着实令我惊叹。”墨玄摇头，“若非行窃，我断想不到采集真元结晶这等妙法。此物何以价昂至此？”
林昭然挑眉：“炼丹师竟不知？真元结晶粉末本是重要丹引。”
“非我所习丹方所需。”墨玄道。
“此物乃固化灵气，虽需转化方能调用，却是上佳灵枢材料。”林昭然解释道：
“寻常符箓所制灵枢数日即溃，而真元结晶可长期存续。如今更成飞舟动力源，市价水涨船高——于我倒是便利。”
“可惜无法补益修士自身。”墨玄沉吟，“若能制作为随身灵枢，岂非妙哉？”
“早探过此路，行不通。”林昭然嗤道，“离体真元片刻即散，与游离灵气无异。”
“那增补真元的丹药？”
“若有这等奇丹，早该名动修真界。”墨玄苦笑，“或许苍铭知晓——说到他，我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墨玄指节叩着木匣：“当日所列魂术顾问名单，非是陌路。他们与我……颇有交谊。听闻有人暗中掳杀，实在……”
林昭然喉头一紧。
此刻方觉自己告知寒枫镇失踪案时何等冷漠——于墨玄而言，这非但是谜团，更是切肤之痛。
“非是怨你。”墨玄急道，“大局为重。只望你查明凶手，永绝后患。”
“本就在计划之中。”林昭然立即应允，“待处理完紧迫事务，必当追查。”
何况他早疑青云城入侵势力与此案牵连，或许根本是同谋所为。
“我明白了，倒是解了我心头重负。”墨玄长舒一口气，“若需助力尽管开口。虽尚在探听阶段，但应能寻得几味吐真丹方。”
“我自有问心之术，不过多备手段总非坏事。”林昭然道。
实则吐真丹或许比他所想更有效用，但为锤炼搜魂术造诣，他仍倾向亲力亲为。
“况且苍铭本就通晓此道，若你寻方不成，我可送你瞬移至其村落讨教。”
“那厮竟藏私！”墨玄咂舌，随即沉吟，“话说回来，他与那位祭司皆非易与之辈。若能说动他们参与追凶……”
此议甚妙。
虽需向怀圭和盘托出方能取信，但收益定然惊人。
待着手调查幽影庄园与寒枫镇失踪案时，此事当慎加考量。
墨玄默然片刻，忽解锁案几暗格，取出一册粗劣笔记。
“且说另一桩糟心事——你的魂印。”
林昭然脊背陡然绷直。
当初允墨玄检视魂魄时，本未抱期望。
这莫罗族少年虽涉猎亡灵术，终究火候尚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