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难得有人不把我想得那般不堪。”林昭然斜睨了林琪琪一眼,她冲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琪琪定然没那意思——她只是见你神色郁郁,心中担忧。”
“我只是……昨日才得了这脚踏车,阿娘叮嘱要好生看顾,说家中再置办不起新的,可我……”
“莫急。”林昭然截住话头。见她眼圈又红,忙道:“既已寻回,便算圆满。不若我们送你归家,待你平复些再走。”
“正是!”林琪琪插嘴道:
“路上正好说话。我初来乍到,正缺同龄玩伴。你叫什么?我是林琪琪,这位从河里捞起你脚踏车的木头脸是我兄长昭然。”
“筱诺。”她绞着衣角,“但……恐耽误二位正事。”
“不过去瞧喷泉罢了,随时可去。”林琪琪摆摆手,“快引路。”
筱诺居所离公园颇近——正因如此,其父母才许她独往。
虽觉这般放任幼童颇为蹊跷,但念及自家父母亦是如此,林昭然便未多言。
他一路沉默,好在琪琪喋喋不休。
筱诺生性怯懦,沿途草木皆兵,待至家门时却已与琪琪熟稔。
她年方八岁,较琪琪幼一载,亦是初至青云城的新客。
其家两月前迁来,至今未有同龄玩伴。
将筱诺送至宅前,林昭然正欲抽身,却被其母撞见。
那妇人执意邀客入门,他不好推拒。
想来为人母者见陌生男女携幼女同行,盘问亦是常理。
甫入内,筱诺便急急陈述经过——只是那脚踏车并非落水,而是被公园某处绳网所缠。
至于绳网由来,她含糊带过,只着重描述林昭然助其解困之举。
拙劣的谎言。
观其母听罢的神情,林昭然料定他们走后必有盘诘。
自称薇娅的妇人令林昭然隐隐生畏。
她貌不惊人——乌发褐眸,衣着如常——但不过五息,他便察觉异样。
其举止如行云流水,谈吐间毫无滞涩,目光如炬,周身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若非琪琪正兴致勃勃讲述邂逅经过,他早已寻隙脱身。
“原来如此,那些窥脑鼠。”薇娅听罢颔首,“宅周偶见其踪,却不曾这般成群。腌臜东西。”
林昭然蹙眉。
为何窥脑鼠独独聚集于此?
“当心些,”他正色道,“此物名唤窥脑鼠,能窥人心思,若放任不管,连记忆都能窃取。”
薇娅道:“所幸见之即杀。”
“莫要大意,”林昭然摇头道:
“此兽乃心灵感应之群,诛一鼠难断消息流通。凡为窥脑鼠所知,顷刻传遍全群。依我之见,当报官剿灭,不过终究是尊府家事。”
薇娅凝视他数息,眸中精光微闪:“小郎君见识不凡。且容我与外子商议。十五少年郎,竟通晓如此秘辛?”
“家兄聪慧绝伦。”琪琪脆声道。
多嘴。
林昭然耳根微热,起身作揖:“承蒙款待,只是房东候久,不敢久留。”
方才听薇娅言及其夫将归,他实不愿再费唇舌解释。
薇娅瞥向窗外:“雨势正急。”
“恐一时难止。”他袖中暗掐法诀,“无妨,我可携舍妹传送至近处,再施避雨结界暂避。”
“琪琪日后能来寻我玩耍么?”筱诺拽着林琪琪衣角小声问。
林昭然喉头一哽:“自然。”若敢拒绝,这丫头定要闹翻天。
次日拂晓,林昭然便向赵兰谎称要去藏书楼,实则传送至寒枫镇采集真元结晶。
如今他已探明地下城大半区域,一日之内竟无法尽收所有结晶,尚需两三日方能彻底清理。
更恼人的是,他发觉自己记忆已达极限——几处次要资源点竟全然忘却,费了好些功夫才重新寻得。
若让往昔的自己知晓,将来竟会富足到遗忘部分财宝,怕是要骂句粗鄙之语。
回程不过半个时辰,陶晚晴便登门造访。
“让我猜猜,”林昭然故作沉吟,“你要我同下暗渠,从巨蛛巢穴取回怀表?”
“胡说什么!近日酬金丰厚的差事多得很,我早不接那活了。”陶晚晴狐疑地盯着他,“你从何处知晓?此事我只与两人提过。”
糟了。自上次离城,青云城局势已大变。
雇佣对付红袍人的佣兵与织网者尽数魂灭,失去制衡的妖兽开始从九渊涌出。
万事皆不可想当然——他暗自警醒。
索性避开话锋反问:“既非为此,所为何来?你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陶晚晴连声辩解,坚称此番是带他共谋富贵。
原来报载的妖兽暴动比预期更早爆发:轮回首日便有深渊蜈蚣破渠而出重伤路人,黄浊怪侵入酒窖吞噬万物。
昨夜伤亡更甚,官衙紧急颁布悬赏令,鼓励猎魔小队深入九渊清剿妖兽。
这正是陶晚晴苦等的机遇。
她早嫌英雄无用武之地,决意借此扬名立万。
唯憾小队仅三人,难成气候。
“竟会寻我相助,”林昭然挑眉道,“此等要务,当需精熟斗法之人。我不过初境术士,同窗中岂无更佳人选?”
陶晚晴搓着袖口道:“各家都在招兵买马,那些名门子弟早被瓜分殆尽。待我闯出名头自会好转,可眼下……”
“饥不择食?”他语气讥讽道。
若在轮回之前,这般轻慢言辞早令他拂袖而去。
但经年往复已磨平棱角,他心知陶晚晴的判断无误——以她所知而言。
“失言了。”陶晚晴讪讪道,“可你既自承修为尚浅,可有把握在猎魔小队中不拖后腿?”
该透露几分实力?
这姑娘虽常犯糊涂,却断不会忽视他反常的进境。
何况她是极少数熟知轮回前自己的人。
更紧要的是,当真要蹚这浑水?
诸事缠身之际……
罢了。
他忽而轻笑:“虽只初境,却曾独闯九渊。炎矢术、震空矛皆可施展,临敌亦不会手足无措。唯气海浅薄,至多连发二十记灵矢。”
“你下过九渊?!”陶晚晴瞠目,“天衍阁怎会准允?我直到四境才……”
“何曾说过是奉命而行?”
“林昭然!”
“莫非师姐从未逾矩?”他反将一军。
陶晚晴耳根微红:“纵有也不过一两回。但听你此言,分明是惯犯。能将真元锤炼至此,必是九死一生——”
“人生有时须行险着。”林昭然故意学她往日腔调,“此言可是师姐亲授。”
“那分明是说儿女情长!”她跺脚,“偏是这等浑话记得清楚!”
『我确曾听劝示好,』他暗自苦笑,『换来的却是嗤笑。』
“既已得偿所愿,何必说教?”林昭然说道,“这小队,你说我到底入是不入?”
“入!自然要入!”陶晚晴忙不迭抽出张笺纸铺在案上,“明日计划且听我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