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倒耐人寻味。
林昭然对那万珍商行主人生出几分猜疑——此人既与青云城某商号暗通款曲,保不齐便与异界入侵者有所勾连。
本就打算再探那些文书,如今更添三分紧要。
“善。”怀圭颔首,“你想从何处着手?”
“首要之事,”林昭然正色道,“望前辈授我抵御魂术之法。”
怀圭偏首微哂:“老夫为何要拒绝?”
“听闻不通魂魄感知者,至多习得粗浅魂术。”林昭然道。
他试过仿效墨玄之术,确然如此——唯“避魂术”得窥门径,还被墨玄讥为蒙童把戏。
怀圭眸光一凛:“看来你与亡灵术士打过交道。”
林昭然眉心微跳:“既涉魂术疑难,寻魂术大家解惑,岂非顺理成章?”
“哼,亡灵术士——”怀圭刻意咬重这四个字,“专精攻伐之术,自然将魂魄感知视若性命。若只为护持魂魄,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原来如此!难怪他能习得墨玄的避魂术,却学不会其他魂术。
“纵是精深术法,亦可借仪轨弥补不足。苍铭为你诊魂时用的便是此法。
莫看他技艺粗疏,此人不过魂道票友。你若潜心修习,成就当远胜于他。”
“但若无魂魄感知,终其一生也只能摆弄这些笨拙仪轨,可是?”林昭然挑眉。
怀圭长叹:“然。然魂魄感知如饮鸩止渴,会使魂术修习易如反掌。为汝魂魄计,莫入此道。护身之法,原不必行此极端。”
“原来如此。”林昭然忽问,“敢问前辈可有魂魄感知?”
自相识以来,怀圭首现踌躇之色:“有。但此乃……不得已而为之。”
『果然如此。』林昭然暗嗤,『又是那套“只许州官放火”的把戏。』
面上却只恭声请教:“不知前辈愿授我何法?”
怀圭神色复归肃然道:
“老夫可授你二法。其一乃护魂仪轨,虽如你所言笨拙。
短则半时辰,长则两时辰方能成阵,却可护持数周不散。
此道好处在于立竿见影,以你如今修为已可修习。
部分仪轨尚能惠及他人,然皆需受术者心甘情愿。”
“弊端则是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林昭然接口。
“正是。故有第二法——”怀圭双掌虚合道:
“借冥想修习与特制丹药,可教你『感应』己身魂魄。
待火候足时,凡以自身为目标的魂术皆可施展。
不仅能即时护魂自察,更可被动感知他人对你魂魄的侵扰。”
“此法甚合我意。”
“早料到你选这个。”怀圭嗤道,“然此非速成之道。纵使你日日苦修不辍,也需数月方有小成。”
“我自有这份耐性。”林昭然断然道。
“但愿如此。”怀圭冷眼相看,“不过需提醒你,在掌握魂魄感应前,此法与现状无异——遇上魂术照样任人宰割。”
“确实凶险。”林昭然承认。
但第二法远比第一法实用——若非身处轮回,或许会对耗时数月望而却步,如今却觉划算。“不知可否两法兼修?”
“二者皆需全心投入,”怀圭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信你能兼顾。”
“也罢。”林昭然暗道横竖要来日方长,大可在不同轮回分习。“不若这般:前辈先授我仪轨基础,待我能独立施为,便转修那魂魄感应之法。”
“倒也可行。”怀圭勉为其难,“不过须知基础仪轨收效甚微。”
“无妨。我本就属意第二法。”林昭然坦言道:
“之所以求教仪轨,是为施展那追踪魂印之术——要将术法媒介改为魂中印记,总需些魂术根基。”
“多半如此。”怀圭颔首。
林昭然长叹一声,倦目如电:“那这『成与不成』的关键一问——前辈要我拿什么交换?”
怀圭翻了个白眼说道:
“莫要小题大做。授人抵御亡灵术士与凶魂之法,本就是老夫分内之事。
若有人愿学,开坛授课亦无不可。
可惜亡灵战争后,世人皆视此等威胁为疥癣之疾。
虽确有两桩差事要你跑腿,但绝非什么苦差。苍铭说你通晓传送术?”
“略通一二。”
“甚好。”怀圭抚掌,“偶尔替老夫给几位远方故交送信递物便可。无甚凶险,权当省些脚钱。”
半个时辰后,二人终达成协议。
平心而论,怀圭条件堪称宽厚——唯要求林昭然潜心修习,若敢懈怠便立即逐出师门。
具体而言,便是要他每日傍晚准时来庙中修习,且须“勤勉热忱”。
至于那跑腿的差事,林昭然倒觉无妨,横竖当作演练传送术罢了。
“既已议定,”怀圭向后靠上椅背,“今日便可开课。”
“现在?”林昭然愕然。
“莫非还要择个黄道吉日?”
“非也,只是……”他想起过往那些端着架子的教习,摇头失笑,“从何处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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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林昭然一面追查其余失踪案,一面随怀圭修习。
不出数日便掌握护魂仪轨基础,转而修习那魂魄感知的冥想之法,却发觉两桩关隘:
其一,这冥想枯燥至极,令人神思昏聩。
难怪怀圭忧他耐性不足——常人怕是三日便弃。
然他心志岂是常人可比?更何况,此术非学不可。
其二,怀圭所谓“特制丹药”——这老匹夫事前未明言,待他饮下方知,竟是药性霸道的迷神丹。
甫一入喉,眼前幻象丛生,耳畔怪声迭起,神识如坠混沌。
待他神智渐复,止住淌了满地的涎水(这厮竟连个软垫都不给备!),恨不能一拳捣向怀圭面门。
那老儿却振振有词,道是无此丹助,修习需耗时数载。
往后每周皆需服食一剂,着实可恼。
此事说来倒也寻常,只是那老儿为何不提前告知饮下那丹药会有何等后果?
依林昭然之见,怕是有意看他出丑。
除却“丹药风波”这桩事,尚有一处细微关节未曾虑及——
怀圭乃神庙祭司。
祭司者,向来最重信仰。
既如此,自然见不得他人对教义漠然置之,或是于宗教典章大有缺漏。
而今林昭然夜夜盘桓庙中,怀圭岂会瞧不出他这……疏于供奉的做派?
所幸怀圭并未因此将他逐出门墙。
不幸的是,这位祭司竟亲自担起补缺之责。
自此林昭然不但要夜夜忍受枯燥的打坐功课,更得聆听那些关于天神、护法、精怪与凡尘定数的冗长说教。
天可怜见——或许也不会。
那些诸天神佛,想来不会对他这般处境者施以慈悲。
“……正因神谕沉寂之证再难忽视,又兼神迹绝迹已成定局,三圣殿方决议放宽对魂术的禁制。
此举虽稍缓『缄默时期』之痛,却埋下无穷祸根。不过瞧你神思涣散,今日便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