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各异。』统领的神念透着讥诮道:
『何况吾族还带着大劫将至的消息——有人暗中商议要“处置”我们,幸而决定夏祭后再动手;也有人盘算着如何从中渔利。』
“后者正合你意。”林昭然了然。
『杀鸡取卵岂是智者所为?』统领说道:『非是本座刻薄,相较恻隐之心,倒是你们的贪念更堪信赖。』
忽而话锋一转,『你托我问张明远的事已有答复——他说回溯从未因你身亡而中断。』
“果然如此。”林昭然眸中精光一闪,“若我身亡便重启回溯,纵是张明远也该察觉异样。这更佐证了他才是回溯之锚。”
他曾疑心时光回溯乃某位神明所为——或许有神祇打破了缄默,又或是某尊通天彻地的灵体。
然诸多蛛丝马迹皆指向术法之效,尤以“辨认同溯者”最为显著。
此法分明认定张明远为回溯核心,余者不过附骥。
但若施以魂融之术,又能蒙蔽其判,令多人共忆轮回。
这般呆板机制,倒像是死板术法在矛盾指令间勉强调停,而非灵智之主刻意为之。
棘手之处在于,若为术法,则必有施术之人。
而凡人修士,岂有倒转时光之能?遑论周而复始。
『若能逼那第三位回溯者现身,轮回之谜自可迎刃而解。』统领道,『本座料定,此人必知晓轮回玄机。』
林昭然同意道:“但愿如此。”
光阴如梭。
林昭然周旋于诸般事务之间——来日定不敢再这般分身乏术!
时而炼制伏击第三位回溯者所需的禁制法器,时而助织网者清剿城中窥脑鼠患。
选定伏击之所并布设陷阱的重任,最终落在林昭然肩上。
织网者虽精通伏杀之道,然其手段非致死即攻心——既知第三人必谙反制心术之法,又需生擒,故多不可取。
他只得独力设计禁制:或困敌于方寸,或扰其心神以待群蛛破其灵台。
墨玄助他炼制迷神丹散;统领则充作副手——她乃族中最精结构化术法者,又熟稔此地灵脉走向。
待行动时,更需她亲率同族发动突袭,故须尽悉陷阱玄机。
林昭然最终在织网者巢穴中央布下三重禁制:首道术法将使青石地砖瞬时液化,待目标双膝没入,旋即复固。
此术如炎爆术焚书成灰,断无“驱散”还原之理,若强行破石,恐伤及己身下肢。
唯相位穿梭或瞬移可解——故第二重禁制便是锁空阵,封绝一切空间异动。
末着则以烟雾载迷神丹散,弥漫战局。
此计虽简,却暗合“大道至简”之理。
为防不测,他另在几处织网者洞窟埋下后手——无非是“爆”字诀。连环爆。
此外,林昭然为参与伏击的织网者炼就诸多法器:可抵御低阶术法的护心镜、触发即生奇效的石符丹匣,又为统领暗中招募的几位客卿修士备下兵刃。
自然,若一切顺遂,这些准备不过徒劳——然世间岂有万全之局?
近来诸事太过顺遂,反令他心生惕厉。
清剿窥脑鼠之策,实为林昭然得意之笔——纵是织网者这般通灵擅卜的族群,亦未想到此法。
其要诀在于先擒一鼠,以此为引,施展寻物术定位余孽。
织网者惯以心术循神识连结追索,然鼠群主脑一察觉同族被擒,立断其连。
林昭然却用最朴素的寻物诀——但凡与目标有所关联,皆可追根溯源。
纵是遭弃之鼠,亦足为引。
他顺藤摸瓜,找出四窝鼠群主脑所在,再借织网者压制其心神之能,将鼠群逼至狭处,一记炎爆术尽数了结。
未及月末,窥脑鼠已绝迹青云。
待第四窝鼠群在烈焰中化为焦炭,随行护卫的织网者忽道:『而今方知,人族何以令众生忌惮。』
诸人皆未得闲。
琪琪习术之勤,竟为林昭然平生仅见。
虽天赋不及昭明等惊才绝艳之辈,然较之寻常修士已属不凡。
“新儿”成了织网者与月影世家间的信使,终日被统领耳提面命学习礼数,每与林昭然相见便要诉苦。
月影儿得知通灵之秘后,修习愈发勤勉,更似在暗中钻研什么——从她偶尔逸散的心念判断,竟似要强开灵窍。
此等逆天之举,倒也符合月影世家作风。
墨玄亦埋首私务,虽屡借符箓典籍却不言其用。
林昭然由他去了——这月余来对方倾力相助,必有所图。
想起上回墨玄对回溯之秘的热切,他静候着对方摊牌之日。
答案在夏祭前夕揭晓。
“林兄。”墨玄立于廊下,“可有闲暇?”
“不过候慕容雪赴宴罢了。”林昭然轻掸衣袖,“以她性子,必会早至。何事?”
想起慕容雪,林昭然仍不解自己为何邀她同赴夏祭。
许是因她眉目间殷殷期盼,他不忍拂意。
虽她始终未明言——甚至临阵退缩,将约见改作课业请教。
但愿此番她少些拘谨,莫似上回同游那般窘迫收场。
“备了份薄礼,还有个不情之请。”
墨玄的话在林昭然心中自动转为『先纳投名状,再谈条件』。
“细思你所述前几次回溯,入侵者中似有巫妖坐镇。此物……极难应付,尤以常法为甚。”
“魂术则不然?”
“倒也未必。”墨玄自袖中取出一卷皮纸道:
“纵通魂术,亦非易事。然巫妖之魂每逢肉身毁损,必被命匣强行召回。
若能断其魂体连结——对这等借术法强续肉身的邪物反倒容易——纵身躯完好,魂魄亦会归匣。”
“形同放逐。”林昭然了然,“虽未毙命,然则……”
“巫妖夺舍新躯至少需一日光景,若已备好躯体另当别论。对你而言,放逐与诛杀无异。”
“你能授我此术?”林昭然眸光骤亮。
“非也。”墨玄一言戳破他的希冀,“纵使得授,亦需触体施为。”
林昭然蹙眉:“我断不会近那巫妖三尺之内。”
“故备此物相赠。”墨玄递来一枚银碟,形似大钱,细观却见符纹密布,显是法器。
林昭然摩挲银碟:“无需近身,只消此物触及巫妖即可?”
“然。”墨玄颔首,“观你惯用法器,故将术法封于此碟。虽未尽善,或可一用。”他顿了顿,“已竭力缩其形制,然则……”
“然巫妖岂会任异物近身?”林昭然苦笑,“避开来路不明之物,本是常识。击中护罩算不得数吧?”
“确实不算。”
“果然如此。”他将银碟纳入袖中,“仍要多谢。不知你所求为何?”
墨玄忽正色道:“实不相瞒,助你本为交易。我知你日后回溯,必再寻我相助……但求分润些好处。”
“纵有好处,回溯后亦成泡影。”林昭然挑眉,“不知墨兄欲求何物?”
“与你所求无异——借轮回精进技艺。”墨玄眸光灼灼,“虽丹道亦需运化之功,然较他术更重方剂配比。恰是在下所长。”
“炼丹术。”
“然。”墨玄袖中滑出一卷丹方,“高阶丹道需反复试炼——改良古方,自创新剂。耗资费时,然一旦丹方大成……”
“你要我助你完善丹方,待下次回溯时交予你继续改良,如此往复——”
“正是!”墨玄击掌,“待轮回终结,你将最终丹方赠我,可省我数年苦功!”
他眼中精光闪烁,“虽需你精研丹道,然观你惯用法器,此术于你大有裨益。”
原来墨玄这月余都在试炼新方,此刻递来的簿册记满实验数据。
他只需林昭然牢记末两页——载明哪些路径徒劳无功,以及半成品的退热丹方。
墨玄解释道,若在下次回溯时出示这些成果,非但能助他精进丹道,更可自证轮回者身份,省却诸多口舌。
(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分明在说:这样我帮你也会更卖力)。
林昭然觉此无碍,便默记要诀,继而翻阅起其余笔记。
修士能得窥同袍研习手札的机会可不多,正好为日后积累些门道。
“哥,你媳妇儿到啦!”琪琪故作促狭的腔调里满是揶揄。
“就来。”他合上簿册迎向慕容雪——对方正强作镇定地应对赵兰与琪琪的调笑。
少女显然招架不住小妹的戏谑,更被房东那句“若他毛手毛脚,直取要害”的“忠告”臊得耳根通红。
林昭然适时解救了她,牵袖引客出门。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