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李彦踏在木阶上,发出一声声轻响。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有人小声道。
“说什么也没用,让王龙溪亲自点名,今日过后,名声怕是彻底臭了。”
“唉!好好的一个案首!”
“如此狂妄,有什么可惜的!”
王畿看着李彦一步步上台,轻笑一声,总算出了口气。
心道,这小子算是有种。
李彦走到台中央,先对台上的刘锡及诸位大儒,恭敬的施了一礼。
随后转身面向会场。
只见台下乌压压的,坐满了人。
从台上一直延伸到山门外,竟然望不到头。
许多人目光中,明显带着怒意。
钱丰、刘璟还有那路痴书生,都是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唐奉节却是低头奋笔疾书,看不到表情。
后面的林钧,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
李彦随便一扫,竟然还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有礼。
此刻正摇着一柄折扇,面露嘲讽之色。
李彦向台下众人施了一礼,随即又向台上二人拱了拱手。
“山阴李彦,请二位赐教!”
台上二人拱手还礼,目光中,却都充满了不善。
“在下方才所言,本是台下私语。”李彦看向台下的王畿。
“龙溪先生至情至性,在下佩服。”
王畿闻言,老脸一红。
李彦背后非议心学,固然狂妄。
可他这个一代宗师,竟然把人家私底下的谈话公开。
也确实是不够光彩。
“既然话已至此,”李彦刻意放慢了语速,“今日便讲个清楚。”
“狂徒!”
“看他要说什么!”
“不解释清,今日休想下台!”
台下又是一片声讨。
李彦目光扫过众人,面色平静如水。
是你们让我说的,那我也不必客气!
月台上,一排大儒,大部分暗自摇头。
也有三两个心道,这后生倒是勇气可嘉。
知府刘锡眉头紧锁,他很难想象,若是自己处于这种境地,该如何脱身。
“家中一仆役王氏,本是个老实勤恳的妇人。”
李彦缓缓开口道。
“可前几日,在下发现她竟将宅中饭菜,偷偷带去给一个小女孩。”
话音一落,顿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一个本分的老实仆人,居然私下偷东西?
唐奉节也惊讶的抬起了头,没想到李彦一开口讲的竟然是这件事。
李彦前世讲课,知道这种讲故事加悬念的开场,最能热场。
“在下起初不解,后来才知道,那竟是她亲生女儿。”
原来是为了女儿!
许多人皱起了眉头,那也是偷,不合规矩。
“那女孩今年七岁,父亲早亡,跟着年迈多病的祖父母。”
“如今粮价涨到一两五,一家人已经断炊。”
台下许多贫寒学子听到此处,却都是心有触动。
如今的粮价,比去年秋,已经翻了一倍有余。
“在下问她,你知道这是偷吗?”
“她哭了,说知道,但不偷,女儿就要饿死。”
李彦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随即,看向台上二人,缓缓道:“敢问二位,这妇人的良知,在哪里?”
话音不大,却如同一声惊雷。
二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
内心思绪不断翻动,一时之间,却感觉怎么回应,都是不妥。
场下的王畿见状,皱起了眉头。
又瞥了一眼唐奉节,只见纸上刚落下一行标题。
“《震惊!端午讲会现场,李彦登台质问,心学弟子无言以对!》”
月台上的诸位大儒,也是陷入思索。
知府刘锡却是有些惊喜。
这小子,好毒的陷阱!
这问题,犹如把道德和情理架在火上烤。
选道德,则显得不通情理,成了虚伪。
选情理,又与仁义礼智信的坚守不合。
无论台上两人怎么答,都必然授人以柄!
钱有礼见二人都不回应,有些着急。
这李彦怎么第一回合就把二人问住了?
扇子也不摇了,起身道:“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李彦冷笑一声:“何不食肉糜!”
“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更不用说,眼看着亲生女儿饿死!”
“阁下此言,与禽兽何异!”
钱有礼嘴唇颤动,却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周围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他,目光中满是异样。
一时间,只感觉无地自容。
钱丰见钱有礼吃瘪,乐不可支,低声道:“先生言辞真是犀利!”
刘璟点头:“这人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确实和禽兽差不多。”
那台上的陈行川终于开口,对李彦道:“妇人救女儿,便是良知,但偷窃却是被污泥遮蔽。”
“好!”李彦转头看向他,“连活命都靠偷!”
“那阁下的良知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许多心学弟子险些气炸。
不过更多人听了,却是陷入思考。
当面临这种生死选择的时候,良知,确实不能当饭吃。
李彦随即转头看向场内:“今日在下一路前来,见了不少逃荒的百姓。”
“诸位回去,可以和他们聊聊,良知,能换几斗米?”
此言一出,会场瞬间炸了锅。
“岂有此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站了起来,指着李彦。
“圣贤传下来的是学问,岂能满嘴功利?”
李彦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孟子云,无恒产者无恒心。”
“不先解决百姓温饱,如何教化?靠你一张嘴吗?”
“你……”那老儒气的浑身发抖。
李彦语速陡然提高:“管子也说,仓廪实而知礼节!”
“仓廪如根基,德行如花木。”
“无根之花,焉能绽放?”
许多人愣住了,感觉李彦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人都要饿死了,也就顾不上什么良知不良知了。
钱德洪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也是微微点头。
刘锡却是双眼充满了光彩,若不是大庭广众,他早就想为李彦拍手叫好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身为一府之尊,上任以来,他可以说是殚精竭虑。
可眼下的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百姓的生机眼看着每况愈下,刘锡这一年,双鬓竟然染上了不少霜雪。
这番话,可以说是正好击中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愁绪。
李彦随即又拱了拱手:“在下对阳明公,也是佩服的。”
“今日所言,并非否定心学。”
“只是觉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钱德洪闻言,目光低垂,嘴里不断的轻声重复这八个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