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他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猴子在跳，跳得很厉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但她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西厢，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缝，月光照在裂缝上，像一道闪电。
她说的对。他骗人。没有叶子。他只是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就一下。摸到了又怎样？摸不到又怎样？他不知道。只是想知道她的头发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软。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房梁很黑，被烟火熏了几百年，黑得像墨。月光照不到房梁，房梁在暗处，像一条沉睡的龙。
他闭上眼睛。猴子在跳。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里做早饭。面和好了，醒着。腊肉切成丁，葱切成花。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开下面。
她站在门口。“昨晚没睡好？”
“还行。”
“骗人。你翻了一夜的身。”
他没有说话。她把碗筷摆在桌上，坐下来。面煮好了，他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两碗面，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她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他的心跳快了，低头吃面，不再看她。
吃完了，她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云里，云在山里。山腰上缠着雾，山顶上的塔在雾里若隐若现。他想起她说的——山下的灯火很好看，但山上的月光更好看。他想起她站在山门口，站了一夜。月亮很大，跟昨晚一样大。她看着山下的灯火，看了很久。天亮了，她回来了。没有再下山。
她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洗得很仔细。她洗完碗，把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
“今天教你奇门遁甲。”她从身边走过去，道袍擦过他的手。很轻，像风，像水，像月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尘说今天不学风水了。陈元良愣了一下。“不学风水？”
“学。但不是学风水术。学道。”
她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没有星图，没有命盘，没有罗盘。只有一卷书，很薄，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道德经》。
“风水术是技，道是根本。技再高，没有道，也是空的。你爷爷一辈子寻找龙脉，不是为了技，是为了道。”
她把书翻开，推到陈元良面前。第一章，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可以说，但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叫，但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你爷爷说，道在天上叫天理，在地上叫地理，在人心里叫人理。天理、地理、人理，是一个理。”
陈元良看着书页上的字。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旁边有批注，字迹很旧，像很多年前写的。他认出那是爷爷的字。
“你爷爷说，学风水的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技当成本事。看山看得准，看水看得准，看罗盘看得准。觉得自己本事大。但山会变，水会变，罗盘也会变。今天看准了，明天不一定准。用技看，永远看不准。用心看，才能看准。心不是技，是道。”
他抬起头。“心怎么学？”
“不学。学来的不是心。心是你自己的。你有，我也有。每个人都有。不用学。把它找出来就行了。”
“怎么找？”
“打坐的时候，你找到了。你的心很静的那时候，就是心。不是从外面学来的，是你本来就有的。你爷爷说，人的心像一面镜子。镜子脏了，照不见东西。你把镜子擦干净，就能照见了。不是把镜子换一块，是把镜子擦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蒲团上，落在他身上。
“你爷爷在山上住了三个月。他教我风水术，教了三个月。但他教我道，教了一辈子。不是他一直在教，是我一直在学。学了二十年，才学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够用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爷爷说，道不用学多。学多了，反而是负担。学一点点，够用就行。够用就行。用的时候能用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