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噼里啪啦的下着,在地上溅起片片水花。顾柠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帕子。
如果是刚才的刺客,还情有可原。但山匪怎么敢主动挑衅镇远大将军的家眷?尤其是当初的沈小将军沈烬言还在。而且……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似乎毫不惊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瞬间,她的心底浮出这八个字。她敢肯定他们看到了刚才的伏击。但这里地势平坦,不近山林。所以,他们埋伏在这里,是早有预谋。他们临时变更行程,所知者寥寥。桩桩件件的事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都导向一个名字。
“江世锦。”
先是江夫人忍气退缩,后是江世锦莫名威胁。
“多谢顾大夫关心。只是家母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顾大夫要是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她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依着他的行事风格,她当时都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可是……顾柠忽然蹙起眉头。
还是不对。
即便是一对多,面对沈烬言,这群山匪也毫无胜算。虽说盗匪们干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可就算能挣大钱,也得有命花吧。他们当时为什么会同意?
顾柠心头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除非……
细密的雨里,沈烬言头发已经湿了,垂在脸颊与身侧。春日的风依旧有些冷,穿透衣衫,能不禁让人打个寒战。银光寸寸溢出刀鞘,带着些许金属摩擦的声音。对面的山匪也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摆好架势。众人屏住呼吸。
突然,山匪的二当家拿出随身带着的酒囊,灌了一口酒,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掷。
“咚!”
瞬间,山匪们像收到了信号,高升叫着,一拥而上。沈烬言飞身而起,“铮——”,长剑出鞘。银光闪过,溅开片片血花。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公子,这边,打他!”
“那边!快打!”
躲在马车后面观战的小丫头们满脸激动,恨不能也冲上去干架。顾柠却一言不发,只是仔细盯着人群中间那道玄黑的身影。只见某一刻,他的脚步微微僵住。但银剑回旋,衣袂飞舞,很好的掩饰住了。
果然。
“沈夫人,沈公子坚持不了多久。您赶紧让侍卫带着女眷往官府逃,要快!”不等郏香微发问,她就又转过身,“师兄,一会儿你想办法帮帮沈公子,绝对不能让他落到那群山匪手里。”
“你不过一个大夫,还指挥起主人家来了?”孟柯忽然冷笑,“要我看,阿言打的正有劲儿头呢,一会儿保准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山匪打的屁滚尿流!”
“是啊是啊,顾大夫,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公子以前可厉害了!”也有小丫头试图和她解释。
顾柠揉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沈烬言十有八九已经中了毒,只看他的步法,比起平时有些虚弱无力。但没有诊脉,加上他刚才受过伤,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该怎么说,难不成说因为看过他无数次习武的步态,所以只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阿柠放心,我知道的。”迟砚忽然出声。见她望了过来,他只微微点点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取出袖子里藏着的银针。
“我也觉得顾大夫说得对。”郏香微急忙指挥沈家的侍卫护送女眷。小丫头们不明所以,但都十分配合地赶紧上了马车。
“大嫂!你可是沈家的主人!怎么能让这么个不知哪来的女大夫当家作主呢?”
“弟妹,不要逞一时意气。现在我们只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能不给阿言拖后腿。”
“大嫂!”
孟柯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行,这么好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她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阴冷。
恰此时,不远处草木翕动,林中树叶簌簌作响。孟柯余光扫过,只见林中几道人影飞速藏起。
“咱们现在逃了,就是不信任阿言!”她忽然高声叫喊起来,“再说,咱们刚刚才答应过!言而无信,这不就是丢了将军府的面子吗?!”
声音尖细,惊起林中飞鸟。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到。
完了。
顾柠闭上眼,简直有掐死她的心思。她指尖一弹,几根银针飞速射出,毫不留情的刺入她的后颈。瞬间,孟柯声音堵在嗓子眼儿,任凭她怎么张大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这个黑心大夫!竟敢对我夫人下黑手?”沈远跳起来大骂。
不等他骂完,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响起一片呼喝。埋伏在林子里的匪徒扛着大刀朝他们这边冲过来,见侍卫小厮就砍,见丫鬟侍女就抓。
沈家女眷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地往马车上躲。崔慕芝更是差点儿吓哭了,被她姑妈扯着一起往马车上逃。
“兄弟们快过来!这边有个有钱的富家夫人还带个漂亮小姐!”
话音一落,众山匪一拥而上。拼命地去扯马车里的女眷。拉扯的过程里,孟柯的簪子镯子叮呤当啷掉了一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群贱民竟敢真的害她?她可是镇远大将军的弟媳!难道他们不应该柿子捡软的捏,去抓那个顾柠的吗?
山匪们确实挑了软柿子。只不过对象不是顾柠。顾柠银针一扎一个准,毒药一洒就是一片儿,过去不是送死?
“这富家夫人身上戴了好些首饰,是个肥羊!”
有人大喝一声,越来越多的山匪向马车涌去。眼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手就要抓到自己,孟柯干脆牙一咬,心一横,直接把旁边的崔慕芝推了出去。
“啊啊啊啊!”
崔慕芝尖叫一声,被扯下马车。
“救命!救命啊!”
崔慕芝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绝望过。被拽出马车的一瞬,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姑妈。姑妈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无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她目光相对,姑妈甚至有一些不耐烦和幸灾乐祸。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跌到了谷底,血也冷透了。
被无数只肮脏有力的手撕扯着,皮肤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自己的灵魂飘出了身体,俯视着这具即将跌入谷底的躯壳。
灵魂飘忽而麻木。
但有一个念头却变得无比清晰。
她这辈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