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那些尸体死状诡异,简直……我都没办法形容。”
据沈烬言所说,城西乱葬岗的尸体不同于别处,泛着一层深深的青黑,而且格外干瘪。尤其是面部,焦黑模糊一片,被人故意毁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孟柯手底下的丫鬟小厮找了许久,只勉强靠着衣裳找到了要找的,把尸体埋在了一株山矾底下。
“你确定他们找对了人?”
沈烬言思索片刻,摇摇头:“我看着不像……”
“啊啊啊啊——”
突然,前面传来尖叫!
“有山匪——”
“救命!快救命啊!”
紧接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沈烬言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一柄明晃晃的长刀破空而来,直直刺穿车帘!沈烬言抓住顾柠的胳膊,用力一拽,堪堪避过。
“这些山匪有功夫在身上!”
“估计是昨晚金山寺的人,冲我们来的,”顾柠心中飞速思索,很快有了计较,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塞到沈烬言手里,“拿着这个,朝他们洒过去。今日刮东南风,这药可以最大程度放倒他们。”
“那你怎么办?”
顾柠摊开手,几根银针出现在她指间。
“如果今日不把他们干掉,我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几道剑意袭来,“铮铮——”,沈烬言拔剑格挡。
“快去!”
沈烬言吸了口气,足尖点地,凌空而起。思索片刻,落在马车顶上。细细密密的雨丝纱帘似的朝西北方向刮去,不一会儿,他肩膀上就湿了一片。
几名黑衣刺客见了,对视一眼,拔刀而起。银光闪烁,眼花缭乱,刀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在雨里弥散。扑通、扑通,几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其余刺客见状,也都围拢过来。
风冷冷的吹着,根发丝粘在沈烬言脸上,他高束的马尾飘飘荡荡。雨水从剑尖滑落,“滴答——滴答——”,场面似乎静止。
只有那只攥着药瓶的手越来越紧。
冰凉的瓷瓶似乎也在他手里染上了一抹温热。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就像是……在某个他未曾了解的过去,发生过千万遍一样。
眼前似乎有一瞬晕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跟她们说的那样,得了癔症?
沈烬言一直以来都不相信自己病了。之前答应让顾柠替他治疗,也不过是为了堵住二叔二婶的权宜之计。
但这一刻……冰凉的雨丝砸在他脸上,无数的银芒对准了他,殷红的血混着茫茫的白雨,浓重的血腥味里,他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连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颤栗起来。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不得不信。或许他真的忘掉了什么。
“受死吧!”
刺客大喝一声,一拥而上。
恰在此时,沈烬言抓紧时机,脚尖一点,凌空而起,手指弹开瓶塞,对着四周的刺客就是一挥。灰白的粉末被凉风卷起,混合着细密的雨在空中弥漫。刺客们下意识屏住呼吸,然而为时已晚,两眼一瞪,七零八落横斜一地。
沈烬言拿开挡着口鼻的手,望着满地昏死过去的敌手,唇边不由露出一抹轻笑。然而一道细微的凉风从他脸颊侧面掠过,沈烬言目光一凛,下意识拔剑回头,只见一道潜藏在暗处的身影,脚尖蹬地,身体与他手中的长刀化为一支羽箭。
“倏——”,长刀刺破帘幕。
“顾柠!”
沈烬言大喝一声,飞身而起。瞬间,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无数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太阳穴痛的几乎要炸开,但他无暇顾及。
他只知道。
马车里的人不能出事。
突然,“咚”地一声,马车里传来闷响。一只素手掀开染血的车帘子。
“叫什么?我还活着呢。”
她卷起帘子,露出马车里一具横斜的尸体。双眼圆瞪,面部抽搐,看起来死不瞑目。顾柠拔出沈烬言随身携带的佩剑,在那尸体上扎了好几下,而后俯下身子,拔掉尸体头顶正中插着的银针。
“你怎么……”
“我怎么做到的?”她轻轻笑笑,指了指车帘顶部用针线固定的一只荷包,荷包口还穿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顾柠早就料到刺客不会放过她这个软柿子。所以沈烬言走后,就立刻用随身携带的荷包、针线和迷药做了这么个简易装置。不管来的是谁,只要她把线用力一抽,迷药瞬间就会让那个人昏过去。而后……收回来的银针染着血,顾柠用帕子擦了好几下,才放回袖子里的针囊。只要用针刺破百会穴,那刺客就必死无疑。
沈烬言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垂下,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除了……那张脸。沈烬言揉了揉晕眩的脑袋。刚才想起来的东西是一段一段的,并不连贯。
他不知道自己记忆里那个喜欢到无法自拔的人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顾柠是不是就是记忆里那个。他只是望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眉、她的眼看穿她的内里。
“你干嘛一直这么看着我?”
过分黏腻、炙热的目光很难让人不察觉,顾柠不由皱皱眉。
“我……”
“阿柠!”
“阿言!”
迟砚、郏香微和沈家其余人匆匆赶来。
“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师兄,你没事吧?”
见迟砚来了,顾柠赶忙迎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整个儿看了一圈。他的衣服有些皱,衣摆还沾着泥点和血迹。但身上似乎并没有刀伤剑痕。顾柠仔细望着他的脸色,见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烬言确认过母亲没事,再一抬头就看见旁边两人,心里一时间酸酸涩涩,有些不是滋味。他摸了摸胳膊上的刀伤,撇撇嘴,一声不吭。但眼睛的余光又忍不住向旁边瞟。顾柠还和迟砚站在一处,似乎在说些什么,融洽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
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绝对不是他喜欢的那个顾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