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陆元昊厉声喝止，话音还在雾气中回荡，人已经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竟是要以肉身挡在白小怜与叶景天的剑光之间。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妖灵虽怨气滔天、杀戮无数，可方才被自己一语点醒，心神已然松动，怨毒之中尚存一丝清明。
若此刻被叶景天这含怒一剑当头斩落，她最后一点人性必将彻底泯灭，从此化作只知吞噬、只知复仇的纯粹凶煞，到那时，整个青莲镇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可叶景天哪里听得进去？
他身为天道院内门首座弟子，自幼便被众星捧月，心性高傲惯了。
今夜先是被一群凡夫俗子蒙骗，再被困在幻境之中几番折腾，好不容易破阵而出，撞见这等残害生灵的妖邪，心头怒火本就已烧至顶峰。
在他眼中，陆元昊不过是个不知来历、修为平平的外门闲人，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陆元昊，此妖害命无数，罪无可赦，你竟敢当众庇护妖邪，是何居心！”
叶景天厉声斥喝，声震四野，手中长剑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灵力狂涌，剑光暴涨数尺，凛冽剑气撕裂层层灰白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直逼白小怜眉心要害！
“师兄，手下留情！”云瑶急声唤道，玉手一翻，流云苏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间破空而出，想要拦在剑光之前。
可她身旁的顾红钰却身形微动，看似无意地轻轻一靠，恰好挡在云瑶侧方，语气带着劝解之意：
“师妹，此妖邪已杀多人，留之必成大患。大师兄斩妖除魔，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莫要被一时表象迷惑。”
顾红钰心思通透，却也向来以叶景天马首是瞻。她不愿云瑶与大师兄发生冲突，更不愿看见一位内门精英对一介孤妖手下留情，传出去只会被同门耻笑。
电光火石之间，流云苏终究慢了一线。
凛冽剑光，已至白小怜眼前。
前一刻还在崩溃呜咽的妖灵，望着那道毫不留情的剑光，空洞无瞳的双眼之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真的想听过她的冤屈。
原来天道院的仙师，依旧和当年那个毁她清白、一走了之的伪君子一模一样，高高在上，不问缘由，挥剑便定生死。
绝望如冰冷河水，再次将她淹没。
“你们都欺我……都要杀我……”
“全镇的人都负我，你们天道院，更是负我！”
凄厉尖啸骤然爆发，直冲云霄，震得周遭空气都嗡嗡作响。
白小怜周身缠绕的漆黑怨气瞬间狂暴翻涌，如海啸般疯狂暴涨，之前被陆元昊一语撼动的心防彻底碎裂，滔天恨意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人性。
“我要你们偿命——！”
刹那间，无数漆黑触手从她体内狂舞而出，每一根都带着蚀骨腐魂的怨毒之气，尖端泛着幽幽黑芒，正面悍然撞向叶景天的剑光！
“砰——！！！”
剑气与怨气轰然相撞，狂暴的冲击波以二者为中心席卷四方。
地面碎石被气浪掀飞，河畔草木瞬间枯萎成灰，连翻滚的灰白雾气都被硬生生炸开一片真空。
叶景天衣袍猎猎，身姿挺拔，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傲然。
在他想来，这般依靠怨念苟活的妖灵，根基虚浮，根本接不住他这一剑之威。
可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那漆黑怨气之中，竟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金纹。
那金纹虽微弱，却带着清晰无比的道门灵力气息，与怨毒之力诡异相融，如同给怨气披上了一层坚硬护甲，硬生生扛住了他这势大力沉的一剑，甚至还在不断反弹、侵蚀他的剑气！
“这是……我天道院的灵力印记？”叶景天瞳孔骤缩，失声惊道。
一旁的郑泽楷与萧长枫也同时神色凝重。
萧长枫肩头旧伤被气浪震得隐隐作痛，他咬牙沉声开口：
“是当年那个外门弟子留下的！此妖吸收了那修士的残灵，又以无数凡人精血滋养怨力，修为早已远超普通聚灵境小妖！”
白小怜悬浮于半空，长发乱舞，白衣染煞，状若疯魔，却又带着一种破碎至极的凄厉美感。她仰天狂笑，笑声之中充满了悲凉与怨毒：
“不错！你们天道院的人，既玷污我身，又遗力助我成煞……今日，我便用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血，来祭奠我沉塘惨死之恨！”
话音落下，她身形骤然虚化，漫天黑气如同决堤洪水，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整条小河之上，怨气凝聚出无数张牙舞爪的扭曲人影，皆是被她吸尽精血、含恨而死的亡魂。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扑向叶景天五人。
“布阵！”
叶景天低喝一声，不再有半分保留。
郑泽楷、顾红钰、萧长枫瞬间会意，四人脚步连踏，灵力交织，形成一道简易却稳固的四象困妖阵。
剑光纵横、法诀纷飞、宝光流转，各色灵力炸裂之声此起彼伏，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
云瑶虽被顾红钰短暂阻拦，此刻早已脱身而出。流云苏在她指尖飞旋，斩出一道道青色光刃，每一击都精准破开怨气人影，可每当光刃即将击中白小怜本体之时，她总会不动声色地微微偏斜几分，留一线生机。
她不信叶景天的理所当然，她信陆元昊。
战场边缘，陆元昊紧紧按住背后古朴剑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匣中之物正在剧烈躁动，仿佛沉睡万古的凶物被惊醒，随时可能破匣而出，将眼前一切——怨气、修士、打斗、冤仇，尽数碾成虚无。
“冷静……还不到时候……”
他低声自语，以心神强行压制着那股狂暴不安的气息。
他比谁都清楚，匣中之物一旦真正解封，后果绝不是区区一个妖灵、几个内门弟子能够承受的。
可战局瞬息万变，根本不给他半分缓冲之机。
不过数息之间，本就带伤的萧长枫便一个不慎，被一道漆黑触手扫中肩头。
触手上的怨毒之气瞬间侵入体内，他肩头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蚀骨剧痛直冲脑海，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阵脚顿时一乱。
“萧师弟！”
郑泽楷见状急忙分神相救，抬手打出一道灵光护住萧长枫。
四象阵缺一便散，阵法瞬间露出巨大破绽。
白小怜眼中凶光暴涨，毫不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漫天黑气疯狂汇聚，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比的漆黑爪影，带着毁灭性的怨气，一把抓向阵眼核心位置的叶景天！
“不好！”
叶景天惊怒交加，仓促之间回剑横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叶景天被巨爪之力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虎口发麻，长剑微微震颤，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
“此妖竟强至这般地步！”顾红钰花容失色，连忙催动护身玉佩，淡粉色灵光将周身护住。
白小怜得势不饶人，黑气巨爪再次凝聚，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继续攻击叶景天，而是猛地一转，目标赫然便是离她最近、也最让她忌惮的云瑶！
“云姑娘！”
陆元昊心头猛地一紧，再也顾不得任何顾忌。
他猛地松开按住剑匣的手，眉心微蹙，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声脱口而出：
“镇！”
一字落下。
一股远比漫天怨气更为古老、更为冰冷、更为至高无上的黑暗气息，轰然从剑匣之中爆发开来。
那不是杀伐之气，不是暴戾之气，而是一种凌驾于所有阴邪、怨魂、鬼魅之上的——黑暗君王之威。
刹那之间，席卷全场的漆黑怨气如同冰雪遇上烈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崩解、溃散。
白小怜凝聚而出的巨爪瞬间烟消云散，她整个人被这股无上威压狠狠镇压，从半空重重跌落，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连动弹一下的力量都没有。
所有嘶吼的怨魂人影，在这气息之下尽数湮灭。
翻滚不休的灰白雾气，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整个河畔，瞬间恢复了寂静。
叶景天、顾红钰、郑泽楷、萧长枫四人僵在原地，满脸惊骇，一动不动。
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敬畏与恐惧，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出，让他们连运转灵力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们看着那背着古朴剑匣、衣衫朴素的少年。
他身上明明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明明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凡人，可此刻却如同整片天地的主宰。
陆元昊立于原地，背影孤直而挺拔。
他没有去看神色震惊的内门四人，目光平静落在匍匐在地、不断颤抖的白小怜身上，声音沉静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可杀她。”
“她有罪，可罪不至魂飞魄散。”
“真正该偿命、该受罚的，是当年毁她清白、一走了之的天道院外门弟子，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里正张老头，是那群跟风作恶、亲手将她沉塘的镇民。”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微微凉意。
叶景天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高傲与愤怒，第一次被一种复杂难言的震动所取代。
他看着陆元昊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彻底看错了这个人。
而云瑶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看似单薄却无比可靠的身影，如水的眸子里，波光轻轻闪动。
她忽然明白。
师叔当年那句“未来能搅动天下者，非此子莫属”，原来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言。